第七十一章:夜烛谋影(二)(2/2)
而隔壁那间关押莫老鬼的石屋,情形更是惨烈。莫老鬼本就重伤垂死,此刻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一滩黑褐色的污血已然半干。他脸上的青黑之色更重,几乎与死人无异,那双曾闪烁著怨毒绿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两个空洞,直勾勾地望著低矮的屋顶。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著,仿佛死前经歷了难以想像的剧痛挣扎。
空气里,除了固有的霉味,还多了一股极淡的、甜腥中带著焦苦的奇异气味,让人闻之胸中烦恶。
“怎么回事?!”一声沉喝从院门口传来。只见分舵主事周衍,在文吏孙文远和两名气息沉凝的玄甲侍卫陪同下,大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著那身半旧的深青直裰,脸色却比平日更加冷峻,目光如电,扫过现场。
郭典吏慌忙上前行礼,语无伦次地稟报:“回……回主事大人!今日丑时交班时还好好的,刚……刚过卯时,接班的老张和小李来送早饭,敲了半天门没动静,觉得不对,强行打开门锁进去一看……就……就成这样了!四个人……全都没了气!看这模样,像是……像是中了剧毒!”
周衍走到石屋门口,目光沉静地扫视著里面的惨状,眉头紧紧皱起。他並未踏入,只是对孙文远道:“去请郑副都头,还有分舵里最好的仵作过来。另外,昨夜至今晨所有当值、接触过此地的人员,一律看管起来,分开询问,不得有误!”
“是!”孙文远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周衍又看向那嚇得魂不附体的年轻狱卒:“早饭呢?可曾动过?”
年轻狱卒颤抖著指向放在门外石阶上的一个粗糙木盘,上面摆著四个黑陶碗,碗里是些混著菜叶的稀粥,还有两个杂麵馒头,此刻早已凉透。“没……没动过……送进去时,他们……他们好像就已经不行了……”
周衍走过去,俯身仔细看了看那些食物,又凑近闻了闻,並未察觉明显异味。他直起身,目光投向那高墙围起的狭窄天空,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掌管刑名的副都头郑通,带著一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赶到了。郑通依旧是那副刀刻般的冷峻面容,只对周衍微微頷首示意,便亲自带著仵作进入石屋查验。
仵作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手脚却异常利落。他仔细检查了四具尸体的口鼻、瞳孔、指甲、皮肤,又用银针探入喉间、胃部,银针拔出时,针尖並无常见的变黑跡象,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老仵作的眉头越皱越紧。
约莫半个时辰后,郑通和仵作走了出来。郑通对周衍拱手道:“主事大人,初步查验,四人皆为中某种罕见剧毒而亡,毒性猛烈,应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毒物似非寻常砒霜、鹤顶红之类,银针难验,且死后体表浮现血纹,臟器恐有融蚀之象。需进一步剖验,方能確定具体毒物。”
周衍沉声道:“可能看出是何时、如何下的毒?”
仵作躬身道:“回大人,从尸身僵硬程度和胃內残存物看,他们最后一餐应在昨日戌时左右。毒发却在数时辰后,且症状不似经口入胃那般急剧……倒有些像是……毒物早已潜伏体內,被某种方式引发,或是通过伤口、呼吸等途径缓慢侵入,累积至一定量后骤然爆发。”
周衍目光一凝:“潜伏?引发?”
就在这时,孙文远匆匆返回,脸色十分难看,低声道:“大人,查问过了。昨夜当值的两名狱卒,一个叫王四毛的,不见了踪影。有人看见他天快亮时,神色匆匆地往自己住处方向去了,之后再无人见过。方才带人去他住处搜寻……”孙文远顿了顿,声音更低,“发现他已悬樑自尽,留下一封遗书,说是……说是自觉看守不力,罪该万死,无顏苟活……”
“王四毛?”周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骤盛,“此人与昨夜当值的另一名狱卒,是何关係?平素为人如何?可曾与分舵內其他人有过密切往来?”
孙文远显然早有准备,迅速答道:“另一名狱卒与他不算熟稔。王四毛此人,平日沉默寡言,做事还算勤恳,並未听说有什么劣跡。只是……”他迟疑了一下,“有下面人隱约提起,他似乎是赵坤赵都头的同乡,早年赵都头曾接济过他家。但並无实证,也未见他们平日有多少来往。”
“赵坤……”周衍缓缓吐出这两个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他没有继续追问王四毛与赵坤的关係,转而问道:“林巡察使可知此事?”
“尚未告知。”
“去请他过来一趟。”周衍吩咐道,又对郑通道,“郑副都头,此处便交给你了。所有物证、尸体,严加看管。王四毛的住处,遗书,也仔细再搜检一遍,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跡。此事……先不要声张。”
“属下明白。”郑通拱手领命,那张刀刻般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加锐利了几分。
周衍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片瀰漫著死亡气息的牢房小院。晨光此刻已完全照亮了分舵的屋宇,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下,显得肃穆而庄严。可谁又能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森严壁垒之下,一夜之间,又有多少阴谋与杀机,悄然酝酿,又悄然湮灭?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书房,背影在长长的廊廡下拉出一道挺直的影子。风拂过庭院中的老树,又落下几片枯叶,打著旋儿,无声地坠落在他的脚边,又被他毫不迟疑地迈步越过。
他知道,对手已经出招了。乾净,利落,狠毒,並且不惜代价地斩断了他们自己可能暴露的线索。
这场较量,从林砚踏入青州府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便已註定是不死不休。而现在,序幕才真正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