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暗市蓄锐(1/2)
青州府的深秋,黄昏来得格外粘稠。日头將坠未坠时,西边天际便烧起一片懨懨的橘红,光晕透过城东那片低矮密集的屋脊,落在窄巷里,已失了暖意,只余下一层稀薄的、带著尘霾的昏黄。巷子深且曲,名唤“柳枝儿巷”,却不见半棵柳树,只有两排歪斜的旧屋,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暗黄的夯土,像久病之人脸上新愈的疮痂。檐角掛著的蛛网,在微风中瑟瑟地抖,偶尔滴下隔夜的雨水,“嗒”一声,砸在青苔茸茸的石阶上。
巷子尽头,是座三进的院落,门脸儿窄小,两扇黑漆木门上的铜环早已锈蚀,叩上去声音发闷。门楣上光禿禿的,连块匾额也无,只墙角生著一丛半枯的野菊,在暮色里耷拉著脑袋。这便是林砚託了伶牙俐齿的牙人租下的地方——城东最不起眼的角落,价钱却只抵得客栈三日的房钱。
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头一进是个狭窄的天井,青砖缝里冒出茸茸的绿苔,湿气扑面。左右各两间厢房,门窗的欞纸破了几个洞,用草纸胡乱糊著,屋里空荡荡,只墙角堆著些前任租客遗落的破筐烂木,散发著一股子陈年霉味。第二进略宽敞些,正屋三间,左右耳房,院子中央有口老井,井沿的石栏磨得光滑,轆轤上的麻绳已朽了大半。最里一进最是僻静,只一间正房带个小巧的耳房,窗前竟还残存著一架半枯的葡萄藤,虬结的枝干在暮色里像极了老人乾瘦的手。
“地方是糙了些,胜在清净,遮风挡雨是尽够的。”牙人搓著手,脸上堆著市侩的笑,眼角余光却不住地往林砚身后那十几条精悍却衣衫襤褸的汉子身上瞟,“前两进爷们儿住,最里头那间,给姑娘养病,再合適不过。小的还寻了个手脚麻利的周婶,白日里过来洒扫浆洗,顺带照应姑娘汤药,工钱嘛……一日三十文,管两顿糙米饭就成。”
林砚点点头,未曾多言,只將谈好的银钱递过去。牙人接了,掂了掂,笑容更深,又絮叨几句“有事儘管吩咐”的客套话,便揣著银子,踩著巷子里坑洼的积水,一溜烟走了。
眾人这才鬆了口气。连日奔波,如今总算有了个能伸直腿脚、关起门来说话的地方。王大山和周福几个伤势较轻的,立刻动手清扫。破旧的笤帚扬起经年的灰尘,在斜射进屋的最后一缕余暉里飞舞,像一群惊慌的金色小虫。陆翎带人检查门窗,寻了些木条钉子,將鬆动的门閂窗欞一一加固。赵四则围著那口老井打转,试了试轆轤,竟还能用,打了半桶水上来,水质虽不算清冽,却也无异味,足够盥洗饮用。
待到粗粗收拾停当,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邻舍窗欞透出的几点昏黄油灯光晕,朦朧地映著青石板路。院落里,王大山寻了些旧木柴,在第二进院子中央生起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驱散了秋夜的寒气和屋里的霉味,也將围坐过来的眾人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苏清瑶已从客栈挪了过来,此刻坐在最里进正房的窗下,身上裹著件半旧的靛青棉袍。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层骇人的死气已消散殆尽,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清亮如洗过雨水的墨玉。左臂的伤处换了乾净的细棉布包扎,倚著个旧引枕,虽仍虚弱,却能坐直身子,与眾人说上几句话了。周婶是个寡言的中年妇人,手脚却利落,已熬好了一锅混著野菜的粟米粥,热气腾腾地盛在粗陶碗里,分给大家。粥水稀薄,野菜微苦,但就著篝火的暖意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眾人也吃得格外香甜。
粥碗见底,篝火噼啪。白日里城门受辱、刘雄刁难、以及那悬在头顶的十日十枚妖核的重压,便如沉在水底的石头,隨著暖粥下肚,又清晰地浮了上来。
“他娘的!”王大山將空碗重重顿在脚边石板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那刘都头,看著人模狗样,比那守门的王二还可恶!十枚淬体妖核,十日!他当是地里长的萝卜,隨便就能刨出来?”
周福闷声道:“坊间打听了,淬体妖核如今紧俏得很,一枚少说五十两银子,好的更要六七十两。十枚,便是五百两往上!我们哪来这些钱?”
陆翎擦拭著手中的猎弓,弓弦绷紧又鬆开,发出轻微的“嘣嘣”声,他抬起眼,火光在眸中跳动:“就算有钱,这时节也未必买得到。刘雄分明是挖好了坑,等著我们跳。”
李铁靠坐在廊柱下,肩伤未愈,动作有些僵硬,闻言脸色更加晦暗,拳头捏得咯咯响,却因牵动伤处,疼得嘴角一抽。
一直沉默的苏清瑶,轻轻放下粥碗,指尖在粗糙的碗沿上摩挲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林砚沉静的侧脸上。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或许……我可以试试,去找找家父当年的故旧。苏家在青州府经营多年,总还有些香火情分在,暂借些银钱,或打听些门路,应是不难。”
话音甫落,林砚猛地转过头。篝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却骤然锐利起来,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看向苏清瑶。
“不行。”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清瑶,此事断不可为。”
苏清瑶微微一怔,对上他陡然变得凌厉的目光,心头莫名一颤。她並非不明利害,只是见眾人愁困,心急之下脱口而出。此刻被林砚这般断然驳回,脸上不由飞起两片极淡的红晕,不知是窘迫,还是因他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维护,悄然拨动了心弦。
林砚似也察觉自己语气过於冷硬,稍缓了缓,但目光依旧凝重:“苏家当年惨祸,凶手至今隱匿暗处,动机不明。你此时贸然露面,去寻故旧,无异於將自己置於明处,成了活靶子。谁又能保证,那些『故旧』之中,没有包藏祸心、甚至与当年之事有牵连之人?”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字字清晰,“你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尚有一线周旋余地。若你也暴露,便是將最后一点主动权,拱手让人。”
苏清瑶听著,心头那点被驳斥的微窘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夹杂著酸涩与感激。自苏家罹难,她隱姓埋名,顛沛流离,何曾有人如此周密地为她安危考量,如此强硬地將她护在身后?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捧著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篝火旁一时寂静,只余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眾人脸上忧色更重,前路似乎被浓雾彻底封锁。
就在这时,林砚忽然站起身,走回自己暂歇的东厢房。片刻后,他拎著个毫不起眼、沾满泥污的粗布行囊走了出来。那行囊鼓鼓囊囊,看起来沉重。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將行囊往篝火旁的空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蹲下身,解开繫紧的麻绳,双手抓住行囊底角,猛地向上一提,向外一抖——
“哗啦啦——!”
一片混杂著暗绿、深褐、幽紫光泽的“石子”,如同决堤的溪流,从行囊口倾泻而出,滚落在地,堆成一座小山!这些“石子”大小不一,大的如鸡卵,小的似鸽蛋,形状也不甚规则,但无一例外,表面都流转著或强或弱、却精纯凝实的妖力波动,在篝火的映照下,折射出幽冷诡异的光泽,將周围的地面都映得一片光怪陆离。
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寒妖气,混杂著一丝沼泽特有的甜腥腐臭,瞬间瀰漫开来,压过了篝火的烟气。
“这……这是……”王大山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周福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空碗差点脱手。
陆翎擦拭弓弦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神死死盯住那堆“石子”,呼吸都屏住了。
连最里进窗下的苏清瑶,也忍不住扶著窗欞,微微探身,清亮的眸子里满是震惊。
地上堆著的,赫然是数十枚妖核!而且观其妖力精纯程度与属性气息,绝非寻常淬体境妖兽所能拥有,其中不少,分明透著通玄境、乃至更强的波动!尤其是几枚顏色深紫近黑、表面有著诡异暗红纹路的,散发出的阴毒寒意,让靠近些的赵四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分明是腐骨沼泽中,鬼面妖蛛族群精锐、甚至可能是那头蛛后近卫的妖核!
林砚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在篝火旁坐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仿佛刚才倒出来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妖核,而是一堆寻常河滩卵石。
“当时急著回来救人,”他淡淡道,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流光溢彩的“石头”,“蛛巢倾覆,妖尸遍地,这等东西散落得到处都是。我也没细看,顺手捡了些个头大、妖气足的,想著或许有些用处。”他顿了顿,补充道,“淬体境的,大概有三十多枚。通玄初期的,五六枚。还有两三枚,气息更强些,应是那小头目或变异个体的。”
满院死寂。
只有篝火噼啪,妖核幽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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