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夜返黑石镇(2/2)
“小翠……我的小翠啊……”他反覆摩挲著那个名字,浑浊泪水大颗砸在纸上,將墨跡洇开一团。
纸页在眾人手中传递。
刘寡妇认出亡夫名字时,整个人软软瘫坐在地,捂著嘴发出压抑的抽泣。王大锤看到兄长名讳,一拳砸在身旁铁砧上,闷响震得油灯火苗乱跳。赵老四、孙瘸子、周婆婆……每双眼睛触及那些熟悉字跡时,都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待最后一人看完,后院已是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摩擦声。
“原件在我们手中。”林砚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陈富海与赵莽已知失窃。他们在查內鬼,在灭口——凡可能知情者,一个不留。”
“那我们……”刘寡妇抬起泪眼,“逃?”
“逃往何处?”林砚目光扫过眾人,“诸位拖家带口,能逃多远?即便逃了,那些被献祭的亲眷呢?他们的冤讎,谁来雪洗?”
李屠户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林伍长,你说怎么办?我这条命豁出去了,只要能宰了那两个畜生!”
“硬拼不得。”林砚摇头,“陈富海养著护院,赵莽掌著兵卒,淬体后期的修为更非我等能敌。需用计,需借势,需……製造时机。”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在桌上缓缓铺开。那是黑石镇周边地形图,苍狼山、灵泉、妖虎巢穴——各处標记得清清楚楚。
“三日內,苍狼山必有大乱。”林砚指尖点在山脉某处,“届时陈富海与赵莽定会分神,那便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眾人围拢过来,听他讲述那惊心动魄的计划:诱妖香引狼,狂暴散激虎,令两妖兽相爭……每一个字都透著刀尖舔血的凶险。
“这……这能成么?”周婆婆颤声问。
“五成把握。”苏清瑶忽然开口。她不知何时已站到林砚身侧,素白面容在灯下如冷玉雕成,“若成,妖狼失首,陈富海失恃;若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若败,无非一死。然坐以待毙,亦是死路一条。”
这话如冰水浇头,令眾人悚然清醒。
是啊,等死,或是搏命。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他们早已没得选了。
李屠户第一个捶胸:“干了!我闺女不能白死!”
“我也干!”刘寡妇抹去眼泪,眼中迸出狠光,“大不了下去陪我当家的!”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八道声音接连响起,不高,却似铁钉凿进木头,一字一痕。
张伯老眼泛红,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並一串铜钱:“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用场,这些……拿去置办要用的物事。”
林砚没有推辞,只深深看了老人一眼。
他开始分派事宜:张伯筹备硫磺火油,李屠户联络暗桩,刘寡妇疏散妇孺……每一条指令都清晰果断。眾人听著,心头那团乱麻渐渐理出线头,绝望中竟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待安排妥当,已是五更將尽。
东方天际透出蟹壳青,稀薄晨光从门缝挤入,在地面投下几道细长的亮痕。
“都回去准备。”林砚最后道,“记住,性命最重。若见情势不对,立刻撤走,莫要回头。”
眾人应下,悄然散去。
后院重归空旷。张伯去库房翻找材料,铁器碰撞声叮噹作响。苏清瑶坐在炉边,取出一应药材器皿,开始调製诱妖香与狂暴散。她指尖沾了硃砂,在黄符上勾勒繁复纹路,每一笔都凝著心神。
林砚则在整理那些铁蒺藜与弩箭。他將箭簇在磨石上反覆打磨,直至刃口在晨光中泛出森冷的蓝芒。
“林砚。”苏清瑶忽然唤他。
少年抬首。
“你怕么?”女子轻声问,手中符笔却未停。
林砚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
“怕。”他老实承认,“怕计划失败,怕牵连无辜,怕……到最后谁都救不了。”
顿了顿,他又道:“但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著那些人一个个被送去餵狼。”
苏清瑶笔下符文完成最后一勾,灵光在纸面一闪而逝。
“我也是。”她淡淡道,將符籙仔细收进囊中,“所以这条险路,非走不可。”
晨光终於漫过镇墙,將铁匠铺窗纸染成暖黄色。
新的一天来了。
而三日之后,便是见分晓之时。
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火苗挣扎著跳动两下,归於寂灭。但晨曦已至,光明终究会来——哪怕这光明,需用鲜血与烈火去换取。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