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苏清瑶遇险(二)(2/2)
两人用尽最后力气衝出通道出口,外面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隱藏在山壁之后的幽静小谷。时已近午,明晃晃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照在身上,驱散了洞穴中沾染的阴寒与血腥,带来久违的、令人几乎落泪的暖意。谷中绿草如茵,野花零星点缀,一条清澈小溪潺潺流过,与方才那地狱般的洞窟判若两个世界。
林砚再也支撑不住,扶著谷口一块冰凉的大石,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动內伤,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鲜血再次从唇角溢出。他后背的伤口经过这一番剧烈动作与摩擦,更是惨不忍睹,血肉模糊一片,鲜血已將整个后背乃至裤腿浸透,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暗红。
苏清瑶看著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嘴角刺目的血跡、以及那触目惊心的后背伤口,眼圈瞬间通红,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你……你方才为何要那样做?坠落之时,你明明可以自行调整,护住自身要害,即便受伤,也绝不至於如此沉重!你知不知道,你以身为垫,护我在上,稍有不慎,便是脊骨折断、內腑尽碎的下场!你……你可能会死的!”
林砚喘息稍定,抬起眼帘,看向泪流满面的少女。阳光透过她凌乱的髮丝,在她沾满灰尘与泪痕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沉默了片刻,有些费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虚弱却坦然:“情急之下,未及细思。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摔死在我面前。”
“可你会死啊!”苏清瑶的泪水流得更急,声音里满是后怕与不解,“你我相识不过数日,同行亦是为各取所需。你身负隱秘,前程未卜,何至於……何至於为我这不相干的人,赔上自己的性命?!”这话问得尖锐,却也是她此刻心中最真实的惶惑与震动。
林砚又咳嗽了几声,抹去嘴角血渍,目光望向谷中流淌的溪水,声音有些低哑:“我这不是……还没死么?”他试著活动了一下肩膀,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仍强自道,“我这体质,恢復之力尚可,些许伤势,养些时日便好。”
苏清瑶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良久,她才止住抽噎,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站起身,从隨身的布包中翻找出乾净的棉布条、清水囊,以及几个贴著標籤的瓷瓶。她走回林砚身边,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定:“转过去,我替你清理包扎。”
林砚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眼眶红肿,神情却已恢復往日的沉静专注,便不再多言,依言缓缓转过身,將那可怖的后背伤口暴露在她面前。破碎的衣物与翻卷的皮肉、凝固的血痂乃至沾染的泥土砂石紧紧粘连在一处,狰狞无比。苏清瑶深吸一口气,取出匕首,在火摺子上灼烧片刻,然后屏息凝神,极轻、极慢地开始割开与伤口黏连的碎布,她的手指稳定得不带一丝颤抖,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精密的法器,唯恐稍有不慎便加重他的痛苦。
冰凉的匕首尖端偶尔触及伤口边缘,林砚的身体会难以抑制地微微一颤,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谷中极静,唯有溪水潺潺,鸟鸣幽幽,阳光暖融融地包裹著两人。苏清瑶用清水小心冲洗掉伤口周围的污物与血痂,露出下面鲜红的、微微翻卷的皮肉,看得她心尖又是一阵紧缩。她取出一只白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瀰漫开来。“这是我依古方自配的『金疮生肌散』,止血生肌颇有奇效。”她低声解释著,將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传来一阵清凉,旋即化为微麻的刺痛。林砚绷紧了背肌,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苏清瑶指尖微顿,轻声问:“疼得厉害么?”
“尚可忍受。”林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苏清瑶不再多问,只是动作愈发轻柔仔细。她用乾净的棉布条,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將他的伤口包裹起来,包扎得妥帖而牢固,既不留空隙,亦不过紧影响血脉流通。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专注的眉眼上跳跃,將她长长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包扎完毕,苏清瑶转到林砚身前,又查看他左臂被毒液溅射之处。那里的皮肤已是一片焦黑,微微肿胀,所幸毒性似乎未深入。她同样清洗上药,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著大石坐在林砚身旁,抱著膝盖,將脸埋入臂弯之中,久久不语。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显露出她內心尚未平息的波澜。
林砚看著她单薄的背影,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午后的阳光与溪水的凉意,悄然融化了一丝。他亦沉默著,运转著噬灵真元,缓慢而艰难地滋养著受损的经脉与臟腑,修復著断裂的骨骼。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瑶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些微的红肿。她望著谷口外苍茫的群山轮廓,轻声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与眼下困境毫不相干的问题:“林砚,待黑石镇之事了结,你……有何打算?”
林砚微微一怔,想了想,摇头道:“尚未细思。或许去青州府这等大城看看,或许……继续往更远、更未知之地走走。”他的路,註定与吞噬、变强、探寻这噬灵之体的奥秘紧密相连,前方是茫茫未知。
苏清瑶转过头,澄澈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她抿了抿唇,似在斟酌言辞,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若你暂无明確的去处……可愿,与我同行一段?”
林砚讶然回望。
“我爹生前,於各地镇妖司中,尚有些许故旧同道。”苏清瑶缓缓道,目光投向远方,“我想去寻访他们,一则探寻当年苏家变故的更多线索,二则……集眾家之长,延续苏家破妖安民的志愿。这条路,註定崎嶇漫长,孤身一人,力有未逮。”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坦诚与期待,“你心思縝密,战力卓绝,更身负……特殊体质,於探寻妖物奥秘、应对种种险境,皆是极大的助力。而我於阵法、符籙、医药诸般杂学,亦有些微心得,或可对你有所裨益。”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坚定,“你我同行,互为倚仗,在这妖乱之世,或能走得更远一些。你……可愿意?”
山谷寂静,溪水潺潺,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砚看著眼前少女清丽而坚毅的面庞,想起她讲述苏家往事时眼中的隱痛与不屈,想起她捧著《破妖图谱》时全神贯注的模样,想起她方才不顾自身安危为自己挡下蛛网的决绝,更想起她此刻眼中那毫不作偽的信任与邀请。
他又想起自己孑然一身,於这世间挣扎求存,所求不过力量与生存,却似乎总与这世间的妖魔、与人心鬼蜮纠缠不休。苏清瑶的这条路,固然艰难,却並非与他毫无交集。破妖、求存、变强,在这妖乱纪元,或许本就是同一条路上的不同风景。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並不滯重。终於,林砚缓缓点头,声音虽因伤势而略显低哑,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清晰:“好。待黑石镇之事毕,我与你同去。”
苏清瑶眼中骤然绽放出明亮的光彩,那光芒驱散了所有残余的惊悸与悲伤,宛如雨霽云开,晨曦破晓。她用力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抹真切而轻鬆的笑意:“嗯!”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已在这目光交匯与简单的承诺中悄然传递。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歷经生死险境后,在这幽静的山谷中,一种比利益结盟更为牢固的信任与羈绊,悄然生根。
林砚扶著岩石,忍著痛楚缓缓站起。虽然伤势沉重,前路未卜,狼王妖虎尚在苍狼山深处蛰伏,陈富海之流仍在黑石镇等待他们的“祭品”,但此刻他的心中,却比来时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篤定。他望向苍狼山主峰的方向,那里云雾繚绕,沉默而危险。
“走吧,”他道,声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回去,准备我们该准备的。”
苏清瑶亦起身,仔细收好药瓶布条,將略显散乱的髮髻重新束好。她走到林砚身侧,与他並肩而立,望向同一个方向。
阳光將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处,投在青翠的草地上。他们沿著来时的方向,迈步向谷外行去。脚步虽因伤势而缓慢,却无比坚定。
这一次,他们不再只是偶然同路的陌客。在这危机四伏、妖乱横行的茫茫世间,他们成为了可以託付后背、並肩前行的同伴。前方的道路或许依旧荆棘密布,凶险莫测,但既然决定同行,便有了照亮彼此微光,有了共同面对风雨的勇气。
苍狼山的风,依旧带著松涛的冷冽与深涧的湿寒,吹过山谷,拂动两人的衣袂与发梢。而他们走向山外的步伐,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