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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锚链与潮声(伊耿歷298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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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东西……”他突然尖叫起来,“有东西在我里面!它在动!它在爬!”

吉利安凑近查看,隨即后悔了。在跳动的油灯光线下,他看见托莫的皮肤下真的有东西在蠕动。不是血管的搏动,而是独立的、活物般的凸起,像老鼠在布料下钻行。那些凸起在他的手臂、脖颈、脸颊下游走,寻找出口。

“诸神啊……”一个水手后退两步,呕吐起来。

托莫尔的皮肤开始变黑。不是晒黑,而是焦黑,像被慢火炙烤的猪肉脆皮。他的嘴唇乾裂,冒出一缕青烟。接著是鼻孔、耳朵、眼角……细微的菸丝从每一个孔窍中渗出,带著皮肉烧焦的恶臭。

“杀了我!”托莫嘶声哀求,“求你们!杀了我!”

但没人敢上前。连最悍勇的“破船者”也面露惧色,握著武器的手在发抖。

就在这时,戴伦肩头的红龙动了。

它原本蜷缩在戴伦肩上打盹,此刻却抬起头,熔金般的竖瞳紧盯著垂死的托莫。它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不是威胁,而是……渴望。就像猎犬嗅到了血腥。

戴伦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

红龙展开稚嫩的翅膀,笨拙地飞到甲板上,跌跌撞撞地走向托莫。濒死的水手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睁著爆裂的眼球——是的,他的眼球在眼眶里沸腾、膨胀,最终“噗”地一声炸开,浑浊的液体溅在甲板上。

红龙毫不在意。它低下头,用细密的牙齿咬开托莫焦黑的皮肤,开始啃食。

那景象超越了噩梦。吉利安转过脸,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但他强迫自己看,因为戴伦在看,梭尔船长在看,所有人都在看——看著这头刚出生的龙如何贪婪地吞噬著被诅咒的血肉。

当红龙抬起头时,托莫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皮肤下的“东西”不见了,也许是逃走了,也许是被龙吃掉了。没人知道。红龙的嘴边沾著黑色的焦痂和暗红的血,它满足地打了个嗝,喷出一小缕带著火星的烟,然后摇摇晃晃地飞回戴伦肩上,蹭了蹭他的脸颊,蜷缩著睡去。

另一个感染的“破船者”在黎明前死了。死状相似,只是更安静。红龙没有吃他——它似乎吃饱了。梭尔船长下令把尸体拋入海中,但拋尸的水手回来时脸色惨白,说尸体入水时,看见好几条“黏滑的、没法形容的东西”从破开的皮肉里钻出来,消失在深黑色的海水里。

那之后,船上的气氛彻底变了。沉默不再是选择,而是常態。水手们避免彼此对视,避免交谈。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恐惧里,而恐惧的中心,是那个裹著粗麻布、肩扛红龙的男人。

梭尔船长不再发表意见。他只是站在船尾,望著烟海深处永远散不尽的迷雾,背影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第四幕:沉默的间隙

托莫尔死去后的第二天,“鬼影號”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航行。

水手们沉默地清理甲板,用海水冲刷那些焦黑的污跡。没有人交谈,连必要的指令都用手势代替。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恐惧里——恐惧瓦雷利亚的诅咒,恐惧那头吃人的红龙,更恐惧那个站在船首、沉默得像块礁石的男人。

戴伦几乎整日站在船首。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穿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头髮,现在只长出来一点,像初生雏鸟的绒毛一样,只是贴著头皮的一层银金色鬃毛,在天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泽。兰尼斯特家族的至宝-“光啸”,被隨性地斜倚在船舷边,剑身的暗影与船木的纹理交织,仿佛只是件寻常的物件,却恰恰落在一个侧身便能握住的、最顺手的位置。他肩头的红龙时而打盹,时而警惕地扫视海面。大部分时候,他只是望著前方灰濛濛的海平线,那只熔银的左眼在阴天也泛著微光,仿佛能看穿迷雾之后的什么东西。

偶尔,他会抽出那柄瓦雷利亚钢匕首。匕首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著暗沉的水纹光泽,刀身上那些细密的波纹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戴伦会用拇指指腹反覆擦拭刀身,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有时他会低头凝视匕首,熔银的左眼和紫罗兰色的右眼同时倒映在刀面上,形成一种诡异的双重影像。

吉利安曾偷看过几次。他发现戴伦擦拭匕首时,脸上的表情很特別——既不是沉思,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就好像这柄匕首不是武器,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需要时常確认它还在那里,还听从他意志的指挥。

有一次,红龙从睡梦中醒来,凑过去用鼻子蹭了蹭匕首。戴伦停下擦拭的动作,用匕首的平面轻轻碰了碰幼龙的额头。红龙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嚕声,又蜷缩著睡去。

他们在交流。吉利安突然意识到。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某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方式。匕首、龙、戴伦自己——这三者之间存在著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纽带。

梭尔船长很少离开船尾。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只有偶尔调整航向时才动一动。但吉利安注意到,船长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船首,瞟向戴伦肩头的那团红色。那不是贪婪,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评估。就像老练的猎人评估一头从未见过的猛兽,计算著它的危险程度,揣测著它的习性。

在船舱口附近,“铁舌”昆顿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缩在一个相对乾燥的角落,膝上摊著一卷勉强抢救出来的、边缘焦黑的羊皮纸。他手中的炭笔飞快地移动、涂改,嘴唇无声地翕动。吉利安曾小心翼翼地靠近,瞥见纸上满是复杂的星象图、扭曲的符文,以及一些用高等瓦雷利亚语匆匆写下的笔记片段。昆顿会突然停下笔,抬头死死盯著戴伦的背影,尤其是那只熔银的左眼和右臂的烙印,眼神狂热而专注,仿佛在破解一道活著的谜题。然后他会低下头,更加疯狂地书写,吉利安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他压抑的低语:“……龙与地脉的共鸣……不对,不是简单的回归……导师说的迴响……魔法潮汐的波长被强行改变了……这不应该……不应该是现在……”这些只言片语在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迅速被海风吞没,只剩下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某种执拗的、试图抓住无形真相的徒劳努力。

贾科始终守在吉利安附近。这个多斯拉克战士似乎不需要休息,他总是站著,左手按在父亲弯刀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吉利安曾试图和他说话,但贾科只是摇头——他的通用语仅限於几个单词。不过有一次,吉利安在甲板上滑了一跤,贾科立刻伸手扶住他,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胳膊。那一刻,吉利安看见贾科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痛苦的神情,仿佛在说:你要是死了,我就是失职。

这让吉利安感到一种荒谬的沉重。他,一个兰尼斯特,居然成了一个多斯拉克蛮子荣誉感的负担。

夜晚降临,“鬼影號”在黑暗中航行。没有月光,只有船头一盏孤零零的风灯在迷雾中投下微弱的光晕。水手们挤在船舱里,没人敢独自待在甲板上。

吉利安躺在吊床上,听著木板嘎吱作响,听著海浪拍打船身。他想起托莫尔临死前的尖叫,想起红龙啃食血肉的声音,想起戴伦擦拭匕首时那种专注而漠然的表情。

权力来自敢於走进火焰,並且活著走出来的人。

现在他明白了,活著走出来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带著从火焰里偷来的东西,在火焰之外的世界活下去。

而他们所有人——戴伦、“铁舌”、梭尔、贾科、水手们,还有他自己——都正在这场考验中。

第五幕:暴风雨的抉择

离开烟海边缘的第三天,暴风雨来了。

这不是寻常的风暴。没有预兆,没有渐强的过程。前一秒还是灰濛濛的平静海面,下一秒,天空就被撕裂了。

闪电像银白色的巨树,根须扎入海中,枝杈刺穿云层。雷声不是轰鸣,是连续的爆炸,震得“鬼影號”的每一块木板都在呻吟。雨不是落下,是倾倒,是天空把整片海洋举起来又砸回去。

“降帆!降帆!”梭尔船长的吼声在风雷中微弱如蚊蚋。

但来不及了。

一道闪电击中了主桅。不是擦过,是直接命中。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吉利安瞬间失明,只听见木头爆裂的巨响和人体坠落的闷响。当他恢復视力时,主桅已经从中折断,燃烧的残骸砸在甲板上,点燃了堆放的缆绳和帆布。

“鬼影號”开始剧烈倾斜。海水从破口涌入,从甲板边缘漫上来。水手们在混乱中尖叫、奔跑,有人跳海,有人试图灭火,有人只是跪在地上祈祷。

吉利安抓住一根断裂的缆绳,勉强稳住身体。他在人群中寻找戴伦,看见他站在船首,红龙紧紧抓著他的肩膀,发出尖锐的嘶鸣。熔银的左眼在雨幕中闪烁著诡异的光泽,他似乎在看著风暴,又似乎在看著风暴之外的东西。

他想控制风暴。这个疯狂的念头闪过吉利安的脑海。他想用那条龙、用他身上的烙印、用他从火焰里偷来的力量,去对抗这场天灾。

但戴伦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暴风雨中一根黑色的钉子。

“吉利安!”

贾科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多斯拉克战士用一只手死死抓住船舷,另一只手伸向他。海水已经淹到膝盖,船体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抓住我!”贾科嘶喊,用的是生硬的通用语。

吉利安鬆开缆绳,扑向那只手。就在这时,一个巨浪从侧面拍来。

世界翻转了。

海水灌入口鼻,冰冷、咸涩,带著燃烧木头的焦味。吉利安在水下挣扎,看见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远。他肺里的空气在迅速耗尽,耳朵里全是水压的轰鸣。

我要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得像刀刻。不是死在瓦雷利亚的废墟里,不是死在戴伦的谈判桌上,而是死在这片无名的海域,尸体餵鱼,无人知晓。

真遗憾啊。

他想起自己还没给戴伦答覆。那句“我愿意为你服务”卡在喉咙里,被海水堵了回去。多么可笑,在生死关头,他遗憾的居然是这个。

但这样就好,是吧,戴蒙。

如果死在这里,就不用选择了。不用背叛家族,不用侍奉可能的仇敌,不用在良心与生存之间挣扎。他可以乾乾净净地死,像一个真正的兰尼斯特——虽然是个失败的、被遗忘的兰尼斯特。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贾科。

这个多斯拉克战士不知何时跳进了海里——多斯拉克人怕水,这是常识。但贾科不仅跳了,还用手臂死死抓住他,另一只手握著一把弯刀。吉利安认出那是哈罗斯的刀。

贾科把刀狠狠插进“鬼影號”倾斜的船体。刀锋卡在木板缝隙里,暂时稳住了两人。但船还在下沉,海浪还在拍打,每一次衝击都衝击著这个忠诚的战士。

贾科看著他,雨水和海水的混合物从他脸上流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传达著一个简单的信息:抓紧,別鬆手。

但下一个浪头太大了。

贾科再也握持不住,两人被卷离船体。吉利安最后看见的景象是“鬼影號”燃烧的残骸在暴雨中渐渐远去,戴伦的身影站在船首,肩头的红龙喷出一道微弱的火焰,试图照亮黑暗的海面。

然后,只有海水。

冰冷、黑暗、无穷无尽的海水。从口鼻灌入,从耳朵灌入,填满肺叶,挤走最后一丝空气。吉利安的意识开始涣散,碎片般的记忆在眼前闪回:

旧镇学城的钟声……凯岩城长廊里提利昂踮脚想摸他头髮的模样……戴蒙·黑火信纸上工整的字跡……图书馆里那具怀抱古籍的骷髏……

最后,真想再摸摸你的头啊,提利昂。

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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