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这杯酒,敬过往(2/2)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是李由。
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气息不匀,脸上带著焦急与不安。
当他看到坐在窗边的魏哲,和魏哲对面的韩非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韩非……
那个在父亲口中,才华冠绝天下,却又固执得无可救药的男人。
那个因为父亲的谗言,而被囚於咸阳,险些身死的故人。
李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著韩非那张清瘦的脸,看著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秦吏官服,一股巨大的愧疚与羞耻,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父亲在送他走时,那疲惫而复杂的眼神。
他想起了父亲的嘱託。
“若见到韩非,替为父,说声对不起。”
李由的嘴唇哆嗦著,他一步步走过去。
在魏哲和韩非诧异的目光中,他走到桌前,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对著韩非,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学生李由,替家父,向先生赔罪!”
清脆的响头声,迴荡在寂静的酒楼里。
韩非愣住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没有立刻去扶。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仿佛要透过这个青年,看到他身后,那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沉浮的老对手。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起来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当年的事,是我与你父亲的道不同。”
“与你无关。”
李由没有起来,他抬起头,眼中含泪。
“先生大义,李由感佩。但父子一体,家父之过,亦是李由之过。今日若不能得先生原谅,李由,长跪不起!”
魏哲坐在旁边,默默地喝著酒,没有插话。
这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他无权干涉。
韩非看著李由那张倔强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你这脾气,倒是不像你父亲。”
他站起身,亲手將李由扶了起来。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拍了拍李由肩上的灰尘,重新坐下。
“相逢即是缘。”
他拿起桌上一个乾净的酒碗,倒满酒,推到李由面前。
“坐下,喝一杯。”
......
燕国,蓟城。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王宫的檐角,风中卷著枯叶,敲打在冰冷的宫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亡魂的低语。
暖阁內,炭火烧得正旺。
燕王喜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冻得他四肢僵硬。
他手中那只盛著参汤的玉碗,轻微地颤抖著,几滴滚烫的汤汁溅在华贵的王袍上,他毫无知觉。
“云中……设营……”
他喃喃自语,声音乾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秦国那头嗜血的猛虎,已经將爪子,搭在了燕国的咽喉上。
云中郡与燕国西境的上谷郡,不过一山之隔。秦军在那儿扎下大营,就像一柄隨时会落下的铡刀,悬在他的头顶。
“王上,不必过分忧虑。”
阶下,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臣躬身劝慰,他是太傅鞠武。
“秦国刚刚吞併赵地,人心不稳,想来只是为了震慑北地胡人,未必是针对我大燕。”
燕王喜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他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当真?”
“王上,太傅所言,不过是自欺欺人!”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太子丹一身玄色朝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暖阁,他脸上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霜。
“父王!秦军陈兵云中,其意昭然若揭!下一步,便是上谷!上谷之后,便是蓟城!”
他的声音,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在燕王喜最敏感的神经上。
“住口!”
燕王喜猛地將玉碗砸在地上,参汤四溅。
“一派胡言!危言耸听!秦王与寡人乃是姻亲,岂会无故伐燕!”
“姻亲?”燕丹发出一声冷笑,“韩国是不是秦王的姻亲?赵国是不是秦王的姻亲?他们的下场,父王忘了吗!”
“你!”燕王喜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燕丹,“你这是要逼寡人去死吗!”
“儿臣是想让父王活,让大燕活!”
燕丹上前一步,双目赤红。
“父王!不能再等了!我们当立刻联络齐、楚,合纵抗秦!同时派兵增援上谷,修筑壁垒,以防不测!”
“合纵?增援?”
燕王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瘫坐回王座,脸上满是疲惫与恐惧。
“拿什么合纵?拿什么增援?齐国隔岸观火,楚国自顾不暇!我们的国库,还能支撑起一场大战吗!”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不必再议!”
“传寡人旨意,命上將军庆秦,即刻备上厚礼,前往云中。”
“就说……就说寡人听闻秦军在此戍边辛苦,特派上將军,前去祝贺犒劳!”
此言一出,燕丹如遭雷击。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祝贺?犒劳?”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父王!敌人已经把刀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您不思抵抗,反而要去摇尾乞怜!您要把燕国列祖列宗的脸,都丟尽吗!”
“放肆!”
燕王喜勃然大怒,他抓起桌案上的竹简,狠狠向燕丹砸去。
“滚!给寡人滚出去!”
“你这个逆子!若非看在你是我儿的份上,寡人今日便要废了你!”
竹简砸在燕丹的额角,划开一道血口。
鲜血顺著他的脸颊流下。
他没有擦,只是死死地看著王座上那个色厉內荏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也是即將葬送燕国的君主。
燕丹的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熄灭了。
他没有再爭辩,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对著燕王喜,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决绝而悲壮。
……
太子府,密室。
烛火摇曳,將燕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他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放著一壶冷酒。
额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的血痂像一道狰狞的烙印。
父王靠不住。
朝臣靠不住。
合纵,更是虚无縹緲的梦。
燕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冰冷的酒液,浇不灭心中的火焰。
“殿下。”
心腹谋士田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密室门口。
“都安排好了?”燕丹没有回头,声音嘶哑。
“庆秦小人得志,已经带著车队出城了。”田光走进来,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屑。
“很好。”
燕丹又倒了一杯酒。
“既然王道走不通,那就只能行险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
“老师,您说,如果秦王死了,秦国会如何?”
田光心头一震,他看著燕丹的侧脸,知道太子已经下定了决心。
“秦王若死,秦国必將大乱。二子爭位,朝局动盪,至少十年之內,无力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