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杏子岭(2/2)
这年轻人,约摸有二十出头,虽然瘦得颧骨凸起,但骨架粗大。脸上还有道伤疤,像是当过兵的。
李承业不动声色地说:“进山,也是寻活路。”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挣扎著站起来。
“带上我,我当过边军,能干活,能砍人。”
李承业和杨崇望对视一眼。
“你叫什么?为什么离开军队?”
“我叫韩三虎。朝廷欠了两年的餉,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和弟兄们一起闹餉,后来上头要镇压,我就逃出来了。”韩三虎咬牙切齿,“回到家,爹娘都饿死了,地也没了,只好跟著大家一起走了。”
杨崇望走上前,仔细打量他:“在哪个营?守哪个墩?”
“榆林卫右营,守的是野猪峁墩。”韩三虎对答如流,还说了几个边军內部的切口。
“把手伸开,我看看。”
接著杨崇望仔细打量了下韩三虎摊开的手掌。
杨崇望点点头,对李承业低声道:“是真的。野猪峁墩在镇北台东边二十里,我去过。收下他吧”
显然杨崇望生了爱才之心。
按他的说法,这个韩三虎右手的食指与无名指的指节粗大,这是经年累月张弓搭箭才能练成的,这是个射箭的老手。
他们之前在赵守仁家里翻出了两张弓,一张硬弓,有六十斤,一张软弓,有三十斤。
据活著的赵家僕人说,这是赵家大少爷赵德明练习射箭时用的,硬弓步射,软弓骑射。
杨崇望之前在建安堡时,守城主要用的就是弓箭,可以五十步外十射七中,不是多有天赋,纯粹熟能生巧。
他用著那张硬弓,再招个弓手,正好把两张弓都用起来。
李承业想著让韩三虎露一手,瞧瞧成色。
但那韩三虎一脸羞意。
“老爷,我一个多月没吃过饱饭,现在拉不开弓。”
李承业看著他那比麻杆粗点的胳膊,暗骂自己糊涂。
隨后便听了杨崇望的话,同意收他入队,只是多一个人吃饭而已,还管得起。
孰知,收了韩三虎一个人,其他流民也都围了上来,哭著喊著求李承业收下他们。
但真不能收了。
李承业一行人去黄龙山是奔著躲官兵的心思,进了山就他们这些人搭配这些车辆转进容易,多一个韩三虎不算什么但再多人就不行了。
歇息完,李承业他们继续上路,有些个流民还想要跟著他们,可是一会就跟不上趟了。
看著有些因为跟不上他们,趴在地上哭的流民,队伍里不少人都別过了头。
走在前面的秦爷开口了。
“人各有天命,我们给他们的那袋米已经够多了,真想彻底救得了他们,除非我们是皇帝老儿。”
“大明到了今天,就算皇帝真有心救民,也救不了。”
走在前面的李承业听了秦爷的话,忍不住接口道。
秦爷有些不明白:“这天底下还有皇帝办不到的事吗?”
“皇帝也不是老天爷,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给人吃。”
“倒是赵守仁家里明明有粮,若是他主动拿出来,足够让全村人熬过今年这个关口。可他不愿如此,反倒趁灾收地。”
“灾年本不缺粮,缺的只是公道。若是赵守仁这些士绅老爷们当初愿意开仓放粮,今年咱村里就不会有灾民,咱也不会砍了他的头。”
杨崇望听了摇摇头:“你这话说的容易,可哪有地主老爷家会把自己的粮食主动拿出来送给咱穷人的呢?”
“对呀,没有这样的事情。就是皇帝下道圣旨让他们干,他们也不会干。所以我才说皇帝救不了他们。”
“况且皇帝也不会下这样的旨意,当年武宗皇帝不过是出塞打了一仗,不听那些大臣的,收了个兵权,就英年早逝了。这天下明面上说是皇帝的,实际是那些士绅地主老爷的。所以我才说这大明没救了。”
“地主士绅们各有心思,谁也不会听官府、皇帝的话。旱灾不去,这局势也只能越来越差下去,像我们这样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这话题聊的大家都沉默了。
行到午后,他们绕过一个荒废的土围子,秦爷指著北面一道起伏的山樑:“那就是杏子岭。岭下有座破庙,咱们今晚在那儿过夜。”
杏子岭不高,但地势险要,道从岭间穿过,两侧是陡峭的土崖。那座破庙坐落道旁的一处土台子上,早已没了香火,门窗全无,只剩下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正殿。
队伍在庙前空地停下,开始安顿。女人们拾柴烧水,男人们清理庙里的杂物。
进了庙,李承业发现这应该叫作道观,虽然大殿里供奉的神像已经脱彩风化,可依稀能辨认出是个道人的形象。
隨后秦爷带著杨崇望、韩三虎和李承业,爬上杏子岭的最高处,向北眺望。
夕阳西下,余暉將连绵的黄土丘陵染成暗金色。北面天际,一道深青色的山脉轮廓巍然耸立,那就是黄龙山。
“明天下午就能到山脚下。”秦野指著一条隱约可见的小路,“从那道沟进去,就是入山的路。里头岔路多,得看紧队伍,跑丟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韩三虎忽然开口:“李头儿,杨头儿,有件事得告诉你们。”他神色严肃,“前天我听几个从澄城县逃难过来的人说,王二这两天可能要出来了。”
王二,白水县人。四月份时在澄城县杀官造反,直接攻下了县城,官府不能止,只能看著他在澄城吸纳流民壮大。
迄今为止,已经快两个月了。
韩三虎继续:“逃出来的两个人说,澄城县的粮食都快吃光了。这几日因为粮食分配不均,每日都有內訌死人。听说王二就是白水县人。我想,他可能会要来白水县。”
“这倒是个要紧的消息。”
自打王二杀官造反之后,关於他的传闻便不绝於耳。
王二出生的三里村,离青石村有三十里远。
早前李承业就听说过,此人膂力过人,好打抱不平,在乡里颇有侠名。
几人从这杏子岭上下来时,营地里饭已经做好了。
秦爷相当恭敬地把神像前的供桌打扫乾净,奉上了祭品。
双手合十,默默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