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独(2/2)
那是今天上午石头娘下葬时穿的衣服。
“老独!”李承业厉声喊了一声。
老独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涣散,看著不像是人,倒像是什么失了神志的野兽。
他顺著声音看了一眼李承业,隨即又看向土灶,把陶锅护到身后,嘴里发出急切的低吼,像是怕人抢走他的食物。
李承业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陶锅,看清锅里的东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截五指分明的手臂,王二五估计就是看到这一幕才被直接嚇出去的。
“孽障啊!”有村民惊呼出声。
不少人都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嚇得连连后退,有的人甚至捂住了嘴,脸色惨白如纸。
杨崇望走上前去,一把揪住老独的后领,把他从陶锅旁拽开。
老独疯狂挣扎,嘴里喊著:“我的啊!”
李承业看著锅里的惨状,看著疯癲的老独,一股子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中只剩一声吶喊:
“这他m是个什么世道!”
香味还未散去,祠堂门口已聚满了村民。
族长李嘉轩走到祠堂门前。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杆挺得笔直,像村口那棵剥光了皮却依然矗立的老榆树。
祠堂供桌的祖宗牌位前,老独被两个壮丁按在地上,双手反绑在身后。他头髮蓬乱,嘴角的血沫已凝成暗红的血痂,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饿呀……饿呀……”,声音乾涩嘶哑。
李嘉轩先走到供桌前,燃起一炷香,插入香炉,对著牌位深深一揖,隨后转身面向眾人,开口道:“列祖列宗在上。我青石村自山西迁居到此,百余年来歷经灾荒,却从无食人掘坟这等罪孽。如今杜成良丧心病狂,行此禽兽之举,天理难容。”
李承业这时才知道,老独的大名叫杜成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
李嘉轩的目光扫过眾人苍白的面孔,语气严厉:“大明有法度,君父在上,容不得此等恶行。今日先將杜成良押於祠堂后屋看管,日后稟报官府,依律处置。”
人群一片寂静,无人反对,只有石头低低的啜泣声隱约可闻。
老独隨即被两个壮丁架起往外拖去。
他脚步踉蹌,被反绑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仿佛想抓住什么。经过人群时,李承业与他对视了一眼,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神采,如同木偶。
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主赵守仁摇著摺扇,身著绸缎马褂,在几个僕役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在这大旱之年,他依旧面色红润,手中那柄黑檀木摺扇散出的檀香味,与村里的尘土气格格不入。
他站在人群外围,脸上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嘴角却微微抽动,似在强忍什么笑意。见老独被押走,他扬声道:“李族长处置得宜。此等败类,正该严惩。”
话头一转,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飢黄的脸,语气变得恳切起来:“乡亲们,如今这年景,谁都不易。可再难,也不能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啊。
我赵守仁在村里住了几十年,总不忍心看著大家饿死。若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儘管来我家借贷,银钱米粮都有,利息好商量,总不至於……沦落到老独这般田地,大家说是不是?”
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有人低下头,有人面露怒色,但都没有说话。
毕竟按这世道,大概率早晚会求到他门下。
李承业站在人群中,望著祠堂上方的牌位,耳边迴响著族长所说的“大明法度、君父在上”,又瞥见赵守仁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最后想起老独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凝成一片冰冷的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