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水河(2/2)
树下靠著个披破羊皮的老头,是村里的老鰥夫老独。
老独原本姓杜,有儿有女,但去年遇上大旱和疫病,全家都没了,只剩他一个人,自此便有些疯癲,村里开始叫他老独。
他整天坐在这大榆树下望著北边。
那是他妻儿坟墓的方向,像是在等他们来接他。
李承业绕开了他,走进了村子。
整个青石村静得像一片死寂,没有鸡鸣犬吠。
最后一只狗在两个月前被人宰了吃了,鸡更是早就没了踪影。
各家门户都半掩著,里面的人大多躺著不动,只为减少能量消耗,整个村子都在一种近乎等死的沉默中煎熬。
李承业没有回自己家,他朝村西头走去——那是他二叔家。
推门进去,二叔李成梁正躺在一床破褥子上昏睡,面色蜡黄,颧骨高耸。
靠在炕头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听见动静,睁眼一看是他,连忙起身从炕上下来。
“承业哥,你来啦”
李承业点了下头:“我摘了些草籽,应该够这两天吃的。二叔怎么样了?”
“还是在昏睡,昨晚醒过一阵,餵了半碗粥,又吐了一半。秦爷过来看了,说我大,怕是不成了。”
说到这,李承恩低声哭了起来。
“秦爷的话当不得真,他一个给牲口看病的兽医,怎么给人看的准。”
这话没错。
秦爷,大名秦高正,是村里的兽医,给牛马看病,钉马掌是行家,可给人看病不太行。
但村里都是穷鬼,也请不起正经大夫,只能找治牲口的人凑合看看。
李承业的那场风寒,开始也是他看的,结果看了半月人都快不行了。当时二叔急了,拿了家里最后的积蓄去镇上找了真正的大夫开了几方药,把李承业从鬼门关救了回来。结果没想到这个月二叔倒了下去。
“昨晚我大,迷糊说要吃碗正宗咱同州的羊汤烩麵。我实在搞不来·······”
“承恩,”李承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你放心,我一定让二叔吃上那碗羊肉烩麵。”
李承恩止住哽咽,抬头看他:“这年景……承业哥,你上哪儿弄去?”
“我想办法就是了。”李承业截住他的话头,“你看好二叔就行。”
李承恩怔了怔,终是点头:“……好,我知道了。”
隨后李承业將自己摘的草籽分了一大半给承恩留下,然后回了自己家。
他上炕,准备歇一会。
按照自己脑海里的那份记忆,现在的年份是天启七年,到了明年年號就要换成崇禎了。
崇禎十七年,新年號的皇上就在煤山上了吊。
陕西在这十七年里,大旱连绵不绝,官贼混战,普通人就跟枯草一样,一片片倒下。
想活下去要么当官军,要么当贼军。官军分两种军户和將爷的家丁。普通军户那就是军官的奴僕,不仅饭吃不饱,还要被人使唤,可做家丁得有门路,他就一农户。
可若是当了贼,自家二叔该咋办?
想著这些问题,李承业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就在他睡眼朦朧之际,一阵急促的敲锣声忽然將他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