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斡旋砥柱,君心初试(2/2)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最后还是採纳了李鐩的諫言。
只不过以另外一种方式。
你不是说那两个外戚盘剥小民,剋扣经费导致国帑虚耗吗?
陵寢这事是暂时没办法了,皇帝从別的地方补一点回来得了。
你也別再不知好歹。
朱厚熜看向司礼监这边:“所有协助修建乾清宫的京营將士和锦衣卫,全部取回。以后京师內外任何营造事宜,不得占用军役,不论是亲军还是京军。”
萧敬恭敬道:“奴婢遵旨。”
朱厚熜再看向李鐩:“李老尚书,朕这样安排,你可满意了?”
李鐩这会就是再愚钝,也看出来皇帝的苦心。
先帝在时,为修造乾清宫,朝臣三番五次上疏,“宜命內外廷臣从长集议,务使下不至於伤民,上不妨於兴作,凡百冗滥,一切停免”。
可先帝非但从不理会,反而听从內廷太监的请求,直接调京师团营和锦衣卫等协助乾清宫劳役,以求加快修建进度。
如今倒好,因为他这个工部尚书一人的公諫,新皇帝说缓建就缓建,还一缓就是一年之久。
此种举动,以皇帝自身来论,是克勤克俭,爱惜民力。
而以他臣子的身份来看,则是对他这个工部尚书极大的尊重与认可。
要知道,如今的皇帝可算是蜗居在文华殿里,正在修造的乾清宫,才是皇帝的寢宫。
皇帝能让乾清宫缓建,就说明他寧愿多委屈自己多一年的时间,也要安抚下他这个老臣的心。
这如何让李鐩不心惊胆战,诚惶诚恐?
“陛下,臣......臣惶恐,臣绝没有挟逼圣上的意思啊......”七十岁的老臣李鐩当下沙哑了声音,站在文华殿中,一时不知所措。
“行了,今日御前会议就到这吧。诸位臣工各回阁部理事去吧。”
没再听李鐩的絮叨,朱厚熜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
在龙椅上端坐了大半天,朱厚熜感觉自己的后背彷佛在跟自己抗议。
他如今的这幅身体,是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十五岁少年。而所谓龙椅,本质上是用紫檀木和金丝楠木打造的木头椅子。
没有人体工学支撑,没有可以活动的靠背,屁股下更没有什么复合填充材料,整体用户体验就是一个难受。
朱厚熜站起身来,像前世的习惯那样,不停的用拳头击打著自己的后腰,舒缓腰部肌肉。
自登基以来,朱厚熜的生活轨跡一直很简单。
文华殿,仁智殿,仁寿宫,三点一线。
今日久坐劳累,而且恰好得空,倒不妨在皇宫內到处转转。
说走就走,朱厚熜招呼著萧敬、张佐,让陆松带著几十个大汉將军,一行人出了文华殿。
因为有赏景游览的目的在,朱厚熜並没有坐轿乘撵。
锦衣卫大汉將军提前十几丈开路,朱厚熜就那么带著萧敬几人,漫步穿过左、右顺门,经过西华门,一路绕著太液池,走走停停,隨意游走。
如今是初夏,晚霞將西方的天边晕染成一片壮丽的辉色,站在太液池边望过去,端的是美不胜收。
前世朱厚熜也在閒暇时游览过北海公园几次,但那时候是作为游客,走马观花不说,去的时候人总是很多,老是没个清净。
如今以主人的身份再临“故地”,心情確实大有不同。
倚栏眺望,那种“整个池塘都是我的”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陆松,適才你也听到了,上直亲军的裁撤,也需有科道与工部的人参与监督。”朱厚熜观赏西苑美景,也没忘记正事。
“是,臣听到了。”身后陆鬆紧绷著身躯,低头答道。
“不用这么崩著神经,”朱厚熜笑了笑,略带调侃道:“这是皇宫西苑,朕要是在这被刺驾了,那说明整个皇宫都是筛子了。那咱们还不如趁早都回安陆去。”
皇帝带著说笑意味的话,让陆松神色放鬆了些,但警惕依旧。
“让科道和工部一起参与监督,是詔书上写的,朕不能改,也不愿改。另外,让他们介入进来,你也能少一点压力。”
朱厚熜目视远方,淡淡道。
“......是。”陆松迟疑片刻,终是答道。
“怎么了,这没有外人,有话就直说。”朱厚熜转过头看向他的绝对心腹。
虽然朱厚熜如此,但萧敬与张佐二人默契的退后几步。
“不用退,就站在朕旁边。陆松你说。”朱厚熜一个眼神,將萧敬与张佐二人钉在原地。
陆松低头沉思片刻,说道:“陛下,臣与骆安指挥使都是自安陆而来,上直卫军与锦衣卫虽说內部盘根错节,势力繁杂,但终究盘不到咱们身上。”
“臣与骆安指挥使所思虑的是,若以忠心而论,那些投托奏討的冒滥亲军里面,忠心於上的人也不少。臣以为......是否另当別论,不必一棒子全部打死?”
朱厚熜点点头,片刻之后,又缓缓摇头。
“朕知道你们的意思,但你们还是没彻底理解朕的用意。”
陆松低头拱手:“请陛下示下。”
“治军必先整风。若风气不正,则亲军必乌烟瘴气,也就没什么战斗力可言。而那些通过投托奏討加入到亲军队伍里面的人,就是坏风气的源头。”
“若这次因为他们所谓的忠心,就网开一面。那往后但凡有人犯了事,说一句自己忠心,你是不是都要网开一面?长此以往,你这个队伍怎么带?你们上直亲军还有一点战斗力吗?”
“这是其一。”
“其二,”朱厚熜目视远方如碧湖面,神色认真道:“亲军的人太多了。以上直军来论,朕不是说现在超额的人员太多了,而是弘治时期的八千人,也太多了。”
陆松抬头,疑惑的目光望向朱厚熜。
“不要这么看著朕,”朱厚熜目光炯炯,掠过远方太液池:“朕要的亲军,是以一当五,甚至以一当十!单个拿出来,各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全绑在一块,那就是纵横捭闔的天下强军!”
“这样的军队组成,註定不会是一支靠人数堆积而来的多额建制,而只能是小巧精悍的突击尖兵!”
“因此,裁撤这些冒籍冗滥的亲军名额,只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你们还要为朕训练、打磨出来一支真正的能征善战的军队!”
闻听此言,陆松疑惑的目光彻底转为震惊,他紧了紧手中刀柄,迟疑片刻道:
“陛下恕臣直言,臣以为亲军之责在拱卫天子镇戍皇城,並非斩敌杀將的战斗序列,陛下若要让亲军血战沙场,是否......有些不切实际。”
朱厚熜並未反驳陆松,只是轻轻笑了笑:“你说得也有道理。但,倘若他们拱卫的天子,就在沙场上,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