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君心度臣,臣亦度君(2/2)
“第一,登基詔书中既然写了要裁革自正德元年以降的冒滥,那朕就不会再改。但兵部確有实情,朕亦能理解。可以先將正德十年至今的冒滥名额清理出来,十年以前的,等日后稍閒,再回头清理。”
“第二,此次裁革冒滥,若有勛贵蛮占军卫名额,涉及公侯伯爵位者,直系亲属以外,兵部一律直接裁革。三代直系以內,兵部报与朕知,朕来处理。伯爵以下,不必上报,直接裁革。”
“第三点,裁革冗滥,朕之亲军自昨日便已开始,不过,”
朱厚熜停顿片刻,轻敲了敲御案,微笑道:“王爱卿既然这么说了,朕便特许兵部与科道监察亲军之权,所有亲军包括朕的上直亲卫,裁革额员之时,兵部和科道必须在场。”
朱厚熜缓缓將兵部提出难处的解决方法讲述完,目光含笑看下殿中站立著的王宪:“王爱卿,你的三个难处,朕如此处理,你可否满意?”
皇帝问王宪是否满意。
王宪当然是满意的。
不仅是对皇帝清晰明白的处理方式满意。
更满意的,是皇帝愿意了解下情,亲自过问,不避权贵的態度。
他王宪虽是先帝朱厚照以军功一路提拔至兵部的文臣,但就新君今日御前会议的表现来看......
新君对待政事较先帝更为持重,对待廷臣更是远胜先帝的虚以应事。
虽然,王宪大概也能想到,皇帝有作秀表演,拉拢臣心的成分在內。
但君子论跡不论心,皇帝亦如是。
不管新君心里是如何看待他王宪,至少在表面上,当著內阁九卿的面上,王宪切实的感受到新君对他,或者说对兵部的重视和肯定。
这份重视和肯定,让王宪直至此刻,才终於对新朝,和掌御新朝的新君產生了一丝期待。
若新君一直能像今日这般勤於问政,体会臣心,不避艰难,勇毅锐断......或许,大明朝真能在他的御极之下,走向中兴?
按下脑中纷乱的思绪,王宪朝著上首皇帝恭敬一拜:“陛下圣虑周详,安排妥当,兵部难处尽消,自今日起,兵部上下必日夜夙躬,以报陛下!”
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如此,多劳王爱卿了。”
王宪重新站回文臣队伍中,朱厚熜则將目光收回,重新笼罩殿內所有臣子。
今日御前会议,算得上顺利。
该安排的事情,一个不落全都安排下去,这自然不用说。
最让他满意的,还是趁著给这些重臣们安排事情的空挡,在户部,都察院,还有兵部刷了波好感。
尤其是兵部。
要人给人,要权给权,有困难解决困难,要背景亲自站台。
简直是尊隆备至。
朱厚熜不信他这么诚心实意的对待王宪,这位老臣心里就没有一点波动。
这群中枢重臣將朱厚熜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心底就不起一丝波澜?
人心都是肉长的。
朱厚熜暂时还没法让六部九卿都能如王琼一般跟自己深度绑定。
但起码不能像对待先帝一样,產生集体抗拒情绪。
朱厚熜自登基以来,所有面向朝臣的动作,不论是特令六科签发清除內廷的擬票,还是今日在文华殿的表现,都是要示群臣自己与先帝之不同。
只要重新燃起对皇帝的期待和信任,朱厚熜相信,杨廷和就没办法以大义之名,裹挟群臣与自己对抗。
失去了眾多中下层官员的拥躉,只凭杨廷和与他那几个心腹大臣,他纵然身为首辅,又拿什么与皇帝朱厚熜对抗?
想到这里,完成今日kpi的朱厚熜环视群臣,缓声道:“今日便到这里吧,眾爱卿可各回阁部,处置公务去了。”
眾臣躬身:“臣等告退!”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从斜刺里传出,將半转身的內外重臣们钉在原地。
朱厚熜皱了皱眉,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工部尚书李鐩挺直了脊背,昂起花白的头颅,站在殿下望向上首的皇帝。
“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听这个语气,分明是要諫上了!
朱厚熜的第一反应是將目光射向杨廷和。
只见杨廷和面上虽波澜不显,但望向李鐩的目光还是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惊疑。
不是杨廷和的授意?朱厚熜心下暗道。
“应该也不是梁储和王琼的安排。”
那工部尚书这个时候跳出来是要做甚?朱厚熜心中疑惑。
按下心中的犹疑,朱厚熜目光看向李鐩。
“不知老尚书有何事要报?”
“老臣是工部尚书,所报之事自然是工部盖造事宜。”
李鐩依旧是硬邦邦的语气,向皇帝拱了拱手道:“陛下登基詔书中,明言『內府禁密之地,不许盖造离宫別殿』,要求工部会同內官监、锦衣卫、科道等衙门將近年以来內外添盖新殿尽数拆毁改正,或留存別用。”
李鐩抬起花白的头颅,眯著浑浊的眼睛看向朱厚熜,梗声道:“老臣想问,陛下这登基詔书里列的,算不算得真?”
朱厚熜越发疑惑了。
这老头是干什么?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夹枪带棒的话语。
朱厚熜若是跟他较真,就凭这两项当即就能治老头“大不敬”的罪!
当然朱厚熜没有必要那么做。
李鐩不是杨廷和的心腹,甚至可以说跟杨廷和並非一路人。
而且他三朝元老的资歷摆在这,朝廷里的门生故旧也不在少数。
就因为对朱厚熜语气差了点,朱厚熜就下令治他的罪?
那与他笼络臣心的目的相衝突。
可老头这是图什么?
他到底要諫什么?
朱厚熜对李鐩轻轻頷首:“当然是真,老尚书有何深意就请直说吧。”
“那老臣就直说了。”李鐩一拂袖口,注视著上首皇帝,扬声道:“陛下停止皇宫內外一切非急建造,当时为了节用裕民,惜財重本?”
“自然。”
“陛下可知,凡京师大工一起,经手之人层层盘剥,物料虚耗、役银剋扣、吏胥贪墨……诸般弊病,如蛆附骨?”
朱厚熜凝重地点点头:“老尚书所言,朕略有所闻。”
並非有一些了解,土木工程怎么挣钱我可太了解了,朱厚熜暗道。
“既然如此——”李鐩忽地上前半步,雪白的鬚髮在殿中微微颤动,声音陡然扬起,“陛下为何又特諭內阁,允寿寧侯、建昌伯二人总督山陵大工?!”
朱厚熜恍然大悟。
原来李鐩要諫的事情是这个?
他不想让两个前朝国舅爷染指工部建造!
只是不知,他这是公心呢,还是私心呢?
抑或,二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