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延揽天官,制衡权相(2/2)
如今王琼手中拿到的这份奏疏就是內阁定夺之后给皇帝的票擬。
奏疏洋洋洒洒数百言,辞藻华美,歌功颂德之语不绝,最终落到实处的其实就两点。
其一,“荫提督南赣军务右副都御史王守仁子正宪为锦衣卫副千户。”
其二,“封提督南赣、汀漳军务右副都御史王守仁新建伯、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兼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岁支禄米一千石,给三代誥券,子孙世袭。”
就是这两点,看完奏疏的王琼却立马眉头紧皱,朝著朱厚熜急声道:“陛下,內阁此疏看似堂皇大气,实则暗藏机心,臣以为万万不可照此施行!”
朱厚熜微微頷首,目光中流露出讚许之意。
若是只看爵位官职,內阁给王守仁的这个封赏已算得上出手阔绰。
文有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加兵部尚书衔,並特许参赞军务之权,可谓顶格。
武有一品特进光禄大夫和柱国勛职,是以文臣授封武將,殊荣无以復加。
更不要说还有世袭伯爵,三代誥券,荫子锦衣......
可见內阁对王守仁的功劳是真正认可,並且花了心思的。
但,內阁这份奏疏真的不偏不倚,没有私心吗?
恐怕未必!
王琼所谓堂皇大气,指的是高官厚禄封爵荫子,已臻人臣极致。
所谓暗藏机心,则是说內阁这份奏疏实意在將这位刚立不世之功的柱石之臣,明升暗降,閒置南京!
这彰显的不是什么朝廷对王守仁的恩宠。
而是內阁对王守仁的精心算计!
直白点说,折射出杨廷和等人对王守仁的真实態度——既不得不赏,又心存忌惮。
论学术派別,杨廷和乃是正统的理学大儒,儒学正统。而王守仁为异军突起的心学宗师。
二人道不同。
论政治利益,王守仁虽功勋卓著,但其巡抚南赣,提督军备的荐举人恰好是杨廷和的政治死敌王琼。
二人利相左。
身为首辅,杨廷和不得不代表朝廷给予王守仁恩赏。
但为其私人,杨廷和又只能將其安置南京,最好是一辈子远离中枢。
所以才有了內阁这份看似堂皇实则诡诈的奏疏。
歷史上的嘉靖皇帝虽心智早熟,但毕竟从小生活在安逸的王府,见识略有欠缺。
首辅上了道恩赏平叛功臣的奏疏,世宗也就听之任之了。
导致王守仁其人终生未被世宗重用,诚为憾事。
如今嘛......
朱厚熜带著轻笑看向王琼:“爱卿所言甚是,內阁不该这样对待王守仁,朝廷更不能如此对待有功之臣。依王爱卿所言,朕该如何恩赏王守仁?”
陛下分明清楚自己与王守仁休戚相关,却仍问自己该如何“恩赏”王守仁,这其中的含义王琼怎会不省的?
思考片刻,王琼肃然道:“回陛下,臣以为王守仁其人淡泊名利,恩赏倒不需太多,只是放马南京实在不妥,至少也应该將他那个副都御史的职位调到中枢来......”
“只是副都御史?”朱厚熜似笑非笑的看向王琼。
“右都御史的话,是否...不合规矩?”王琼皱著眉头,不確定的道。(作者的话:右副都御史常作为巡抚、河督、漕督的加衔)
“左都御史!”
朱厚熜一锤定音。
王琼惊的倏得站起,惊喜的神色都来不及掩盖。
王守仁若是升任都察院总宪,將与他王琼即为平级,同为九卿之列,位高权重不在他这个天官之下。
並且,都察院形制特殊,“职专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为天子之属,名义上不但不受內阁管辖,更有监製內阁之权责。
算是给杨廷和等人上了一道紧箍咒。
非但如此,便如当日正阳门与新君对抗,內阁若要挟制陛下,则免不了从都察院入手打开场面。
而若是都察院总宪为王守仁的话......
那杨廷和通过科道御史发声的途径,声音还能那么嘹亮吗?
可以说,王守仁若是真能任左都御史,对己方而言,是一石三鸟之计!
同时,王琼也能体会到,皇帝如此直白的將王守仁赴任京师的决定说於自己,未尝不是给自己吃个定心丸。
言下之意,让他这个吏部尚书放开手脚的去干,一切有皇帝在后面撑腰!
想通此节,王琼诚心实意的送上吹捧:“陛下圣明!”
朱厚熜轻笑一声,算是接受了王琼的马屁。
顿了顿,他接著道:“在京六部九卿的自请辞奏疏,司礼监今日已拿给朕看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金,户部尚书杨潭,朕今日就会下旨特准二人致仕回乡。空出来的位置,左都御史留待王守仁,至於户部,朕想交给致仕户部尚书孙交,王卿以为如何?”
明制,京官中的內阁大学士和吏、兵二部尚书员缺,由吏部或礼部会同九卿及五品以上官、科道官廷推二至四人,“请上自裁”。
皇帝也可以直接“奉特旨”拣择,但与“中旨”类似,一般会遭到內阁和六部的层层阻挠。
其他诸部尚书及六部侍郎,都察院都御史、副都御史、僉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国子监祭酒员缺,由吏部会同三品以上京官按缺一推二的比例廷推,由皇帝最终裁定。
皇帝此时將对九卿自陈奏疏的处理结果提前告知自己,王琼自然能理会得到。
都察院不用再说。
户部掌全国户口田赋財政,地位之重,事权之大,仅在吏部之下。
如此权重之衙门,皇帝一定会慎之又慎的处理。就算不能將其完全捏在手里,也最起码要保证,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是杨廷和的私人。
而孙交,正是最適合的人。
论资歷,孙交是正德年间的户部尚书,因力阻云南镇守中官张伦请求开採银矿、南京织造中官吴经奏费乏事而被致仕。
其人在朝野之间,素有声望。
论出身,孙交的家乡,正是当今圣上藩邸所在之处——湖北钟祥。
有此资歷背景在身,皇帝將其召回重任新朝户部尚书,正是水到渠成。
而对皇帝而言,即便孙交不会完全站在自己阵营,也大抵不会投向杨廷和。
不说孙交的心中具体是怎么想的,就算孙交真的愿意捧杨廷和的臭脚,杨廷和自己敢信吗?
到时吏部部议之时,只要王琼作为吏部尚书,做主推出王守仁与孙交二人,就算杨廷和等人想要阻挠,也翻不起如当日正阳门外“諫上”的风浪。
思虑及此,王琼对著皇帝躬身下拜:“陛下所虑甚为周详!臣,谨遵圣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