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文渊分道,仁寿安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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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四日,登基第二日。
朱厚熜早早穿著縗服去先帝梓宫前祭拜过,转道便乘坐步撵去仁寿宫拜见慈寿皇太后。
平心而论,朱厚熜並不喜欢步撵这种东西。
首先就是不舒適。
虽然抬撵太监都是经过专门培训才能给皇帝抬轿,但再怎么步伐齐整也避免不了人力工具所带来的顛簸摇晃。
坐在步撵的朱厚熜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个隨时会失去支撑的椅子里,摇摇欲坠。
其次是效率。
虽然是八人抬的步撵,但为了尽力保持步撵的平稳,朱厚熜明显感觉步撵的速度甚至不如他步行的速度。
可谓是劳师动眾又效率低下。
步撵这种出行方式在企业家出身的朱厚熜看来,简直是垃圾方案。
不过朱厚熜也知道,对於这个时代来说,在皇宫內乘撵,象徵意义大於实际作用。
不光是八人抬的华丽步撵,还有旌旗、伞盖的锦衣卫扈从,以及太监、宫女、净道等侍从人员。
都是皇帝威权的具体表现。
这些表现,都是当下的朱厚熜需要展现的东西。
昨日以雷霆手段將內廷大换血之后,朱厚熜能明显感觉到,从身边当值的小黄门,到各宫殿往来奔走的执事太监,乃至二十四衙门那些平素颇有体面的掌事太监,今日再看到他时,都对朱厚熜从心里多了敬畏与瑟缩。
那是权力洗牌后,深植於骨髓的恐惧正在无声蔓延。
恐惧好啊。
恐惧是服从的第一要义。
而服从则是朱厚熜树立权威,收束权柄的第一步。
当然,他们往后会慢慢知道,朱厚熜这个皇帝带给他们的,可不仅仅是恐惧。
......
卯时三刻,朱厚熜乘坐步撵到达仁寿宫。
明制,皇帝除元旦、冬至等重要节庆必须前往太后寢宫行正式朝见礼外,日常问安並无定製。
不过有“圣朝以孝治天下”这条祖宗大义在,请安便不仅仅是皇家母子敘情而已,更是向太后以及外界展示皇帝自身品德的一个信號。
后者对当下的朱厚熜尤为重要。
如今虽登基为帝,朱厚熜名义上拥有了皇帝的一切权利,但张太后在法理上依然是皇权最高的代表。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张太后说的话,朱厚熜得听;朱厚熜下的旨,张太后可以驳。
根本原因还是朱厚熜的权威未立,势力单薄。
毕竟才是登基第二天,內廷外朝的种子才刚刚种下,离收穫还有点时间呢。
在此期间,先做个低调的侄皇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朱厚熜毕竟是成年人心智,权利斗爭么,受点委屈是常有的事,关键得看最后的收穫。
与初次拜见不同,今日的张太后一身烟色梅花对襟大袖,外罩织金锦大袄,头戴翡翠珠花翟冠,腰扣云龙纹玉带,看起来没有当日身著礼服庄重威严,却一点不输奢华精致。
朱厚熜恭敬的跪地行礼:“皇帝臣朱厚熜参见太后!”
张太后待朱厚熜完整行礼过后,才笑意盈盈的虚扶出手:“快起来吧!戌时还未到就有小黄门来报说皇帝要来请安,哀家还担心你睡过了时辰,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能严於律己,是你比皇兄要懂事一些。”
张太后话语里有恰到好处的亲近,又看似不经意將朱厚熜与先帝做对比,隱隱有將朱厚熜也当做儿子的暗示。
本质上还是那一套,要將朱厚熜过继到孝宗一系。
朱厚熜心知肚明,他不可能认同改换父母脉系,不过此时没必要与张氏翻脸爭辩。
毕竟,这位大明当下礼法上最高的皇权代言人,对朝局的影响仍然巨大。
朱厚熜不想,也不必要將其完全逼到杨廷和阵营。
反而应该儘量安抚她才是。
朱厚熜起身笑道:“太后您说笑了,皇兄英明神武,志在海內,侄儿不过一顽童而已,如何比得上大行皇帝?况且太后乃我大明正统,更是厚熜至亲伯母,侄儿心中敬之爱之还不及,又怎能因贪恋床榻,误了请安大事?”
言语之间先是承认其皇太后的正统地位,又明確其身份为朱厚熜“伯母”,算是隱晦的拒绝了张氏要当妈的要求。
张太后显然听明白了朱厚熜的深意,矜持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朱厚熜明白,太后这个態度,显然是不甚满意。
於是朱厚熜继续诚恳道:“太后明鑑,侄儿所言句句肺腑之言。您是歷经两朝的后宫之主,多年来恩威並济,使后宫井然有序,实是我大明之福。”
“侄儿既然从皇兄手里接了这大明天下,自当如皇兄侍奉太后一般侍奉伯母,心中敬爱,勤勉请安,不敢有丝毫懈怠,若有违背,朝野內外,俱为明证!”朱厚熜一双明亮的双目充满温情的望向张氏,仿佛真如儿子望向母亲一般。
要知道,张氏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妇人,而朱厚熜不过是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张氏作为长辈对朱厚熜本就有天然的舐犊之情。
加上朱厚熜借用朱厚照的身份,唤起皇太后心里那份久远的母子之情,並用朝野之间的舆论做保证,如此三管齐下,不信张氏没有任何触动。
这就叫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人。
政治嘛,是这样的。
果然,张氏雍容的脸上缓缓浮起真实哀切的笑容,嘆口气幽幽道:“比起大行皇帝,你这嘴倒是比他甜的多了。”
“侄儿並非嘴甜,而是打心眼里这么想的,日后也必会这般身体力行,侄儿请太后拭目以待。”
“罢了,哀家信你就是了。”张氏笑著轻轻摆了摆手,亲切言道:“你如今是皇帝,也不必开口保证,闭口誓言的。”
朱厚熜哪里听不出来张氏这不是在谦让,分明是確认。
就好像后世企业领导对下属说“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了不用什么都跟我匯报”一样。
实际的意思是——你以后拿主意的时候最好跟我匯报一下。
朱厚熜对这个话术可太熟悉了。
不敢有一丝怠慢,朱厚熜恭谨答道:“是,侄臣谨记太后教诲。”
“哎,你这孩子......”皇太后好似无奈一般,满意的笑了笑,不再纠结朱厚熜的態度。
朱厚熜於是明白,这老傢伙明面上暂时稳住了。
於是慈寿宫內,皇太后和皇帝分坐两边,各自捧著热茶汤,低头啜饮。
侍候在旁的太监们,悄然无声,仁寿宫內鼻息可闻。
突然,皇太后像是偶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朱厚熜:“先帝的玄宫,是否该动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