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法度天威,经纬初张(2/2)
“张大人一片公心,在下佩服!在下愿具名上疏!”
“吾也愿意!”
“请附阁下驥尾!”
张九敘话音落下,应和之声次第响起,表示愿意共同上疏。
但也有不少科道,默然垂首,悄然退至门边。
“时辰不早,家中糟糠之妻还在等我,在下便不掺和了。”
“小女今日生辰,早已许诺相伴,我也该走了......”
“忽感头痛,恐难久留……”
“......”
片刻之间,六科值房內便只剩寥寥数人。
张九敘似对此事早有预料,也不气馁,仍旧召朋引伴,与几位同僚热情计议,共商弹劾事宜去了。
......
自正统七年翰林院新署落成,文渊阁便正式成为內阁官署。自此以后凡“入直文渊阁”之官,即意为內阁辅臣,位在百官之上,有参预机务之权。
虽则文渊阁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大明中枢所在,但文渊阁本身却不恢弘。
不过是砖墙黄瓦,院门西向,共十间房的的一个小院。
其中西五间门南向,中间一间上悬“文渊阁“牌匾,牌下置红柜,藏三朝实录副本,是为中堂,一般为內阁首辅办公理政之所。
左右各两间为制敕房,是给次辅、群辅以及中书舍人等书办协助首辅处理政务的地方。
东五间誥敕房则专藏典籍。
亥时已深,制敕房的书办们早已散值离去,唯有中堂首辅值房內依旧烛火通明。杨廷和伏案疾书的身影,在纸窗上映出一道清瘦而执著的剪影。
“篤篤~”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次辅梁储略带疲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元辅,梁储奉諭前来。”
“是叔厚啊,”杨廷和闻声即止笔,含笑起身相迎。他亲手为梁储斟上一盏热茶,茶雾裊裊,暂隔开窗外沉沉夜色。
二人隔著烛火对坐,彷佛多年老友夜谈,一派温馨和睦氛围。
“新朝甫立,百端待举,元辅总揽枢机,著实辛劳,还须善加保重才是。”梁储抿了口热茶,笑著关切道。
“叔厚兄又何尝不是?”杨廷和摇头轻笑,目光扫过对方眉宇间的倦意,“眼看子时將至,你我不都仍在这文渊阁中煎熬么?”
梁储闻言,將茶盏轻轻搁下,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煎熬二字倒也言重了。陛下虽年少,却天资聪颖,遇事果决。登基一日便將內廷焕然一新,足见励精图治之志。能为这般英断之君效力,纵是你我苦点累点,也是应当。”
“天资聪颖,遇事果决,锄清內廷......”杨廷和温和目光注视著梁储,神情突然变得复杂,旋即长嘆一声:“十六年前,先帝初登基之时,不也是如此?”
梁储执盏的手微微一滯,暖意盎然的值房里仿佛骤然捲入一丝寒意。
杨廷和以先帝比今上,已是不合时宜。
可杨廷和的言外之意,才更叫梁储毛骨悚然。
新君与先帝一般聪颖果决,可先帝后来却做了什么?
滥用近宦,打压朝臣,文恬武嬉,悠游费政......
先帝在时,梁储也曾手握柄国大权,就先帝的所作所为,不论是他还是杨廷和,口中虽不说,心里却有一桿秤。
先帝著实称不上“明君”二字。
与乃父弘治皇帝相比,更是相去甚远。
可即便如此,以去往之先帝视將来之君上,岂不是言之过早?
再退一万步说,即便新皇帝真如其兄一般,身为內阁辅臣更应劝諫引导,怎能......先入为主,妄下评判?
“元辅,这话我只能当做没听到。”梁储微微摇头,肃然的目光看向杨廷和道:“请元辅以后也不要再说。”
“嘴上可以忍住不说,心里却骗不了自己要想。”杨廷和闻言只是轻轻頷首,感慨著道:“叔厚兄,你我同朝为官四十年,內阁共事也有十多年了。这么多年来,你我虽不能事事同心,但在国家大政上,总归是劲儿往一处使的。”
梁储听著杨廷和似是而非的话语,微微皱了皱眉。
他指尖轻抚温热的茶杯,目光沉静地望向对方:“元辅深夜唤我,到底有何吩咐,还请明言。”
“往之不可諫,叔厚兄也不想听,那老夫只说將来。”杨廷和浅呷一口,慢抚著頷下鬍鬚幽幽道:“若今上日后沉湎享乐,怠於朝政,宠幸佞臣,你我身为辅臣,当如何自处?”
“天子临朝,內阁辅政。若圣心有失,我等自当竭诚劝諫,此乃臣子本分。”梁储注视杨廷和,神色渐凛:“元辅身为首揆,难道连这般道理都不明白?”
“若諫之不听呢?”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我等辅臣已不能尽守职责,辅弼君上,自当引咎辞职,將朝廷大位留待有用之人。”
听得梁储这样说,杨廷和忽然放声大笑。
已经是皱纹丛生的脸上,因这突兀的笑声更显沟壑纵横。
“叔厚啊,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吗?”杨廷和的笑容渐渐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誚:“若真如你说的这般,当初江彬、钱寧之辈横行时,你我便早该告老,为何又苦苦支撑,守住內阁这一席之地呢?”
不等梁储回答,杨廷和自问自答:“便是因为我等仍对君上抱有希望,觉得只要皇帝悬崖勒马,圣心迴转,一切便能步入正轨,我等亦能再整山河......”
首辅大人深邃的目光直直盯著梁储,视线里似乎有千斤之重,沉沉道:“可若是皇帝的心思,永不迴转呢?”
梁储沉默了。
杨廷和的质问他无法反驳。
大明不是前宋,大明的皇帝更不是宋朝的官家,愿意与臣子们共治。
大明的皇帝是真正的九五至尊,圣心独裁,掌御天下。
因此,皇帝若是勤政爱民,敬身修德,则大明海內晏平。
可皇帝若是荒芜嬉戏,肆意妄为,则国费民穷,遍地狼烟也在转瞬之间。
换言之,国家兴旺与否,四海能否昌盛,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可天子的这个念,没人能猜得透,追得上,摸得清。
轻嘆一口气,梁储將目光注视到杨廷和身上,舒缓了语气:“元辅所虑之事,梁储尽知。只是不知元辅需要梁储做什么?”
杨廷和沉默片刻,缓缓抬首迎上樑储的视线,一字一句道:“老夫想请叔厚兄与老夫,一同......”
“立章法以束君心,设规諫以正宸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