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敢荒寧,嘉靖殷邦(2/2)
朱厚熜倒是不在乎杨廷和怎么想。
他今日在登基之前与內阁开个小会,批阅詔书倒还在其次,主要还是为了安抚內阁。
就实而论,他现在確实离不开以杨廷和为首的这支官僚队伍。
毕竟先帝时期就已经是首辅之位,又经歷了摄政朝廷的三十七日......
个人威望相比於朱厚熜这个从藩邸入京的十几岁少年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这也是他能如此强硬的对抗朱厚熜的原因。
不过朱厚熜毕竟不是真的十几岁少年,猥琐发育伺机而动的道理他第一次创业的时候就懂了,而今二世为人,还能不知道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既然暂时得用他,朱厚熜就不介意先把他的毛捋顺了,否则登基之后詔令不出紫禁城,那他怎么做事?
在没有搭建起自己的核心班底之前,杨廷和这根朝廷柱石,他还真得哄著点。
看看殿外天色,朱厚熜知道时辰已经不早,登基吉时已近在眼前,內阁安抚是安抚,安抚完了该表明的態度,朱厚熜还是得表示一下的。
转身登上御案,朱厚熜將那份批註完的即位詔书拿在手里,交给杨廷和。
“元辅,即位詔书就按照你所擬就的颁布天下,本王一字不改!”朱厚熜看著杨廷和浮上面庞的笑意,接著道:“唯有一件事。”
朱厚熜语气云淡风轻,又带上那种不容置疑:“你替本王擬就的年號『绍治』二字,本王以为不妥。”
他微微一顿,目视杨廷和脸上的笑意如冰雪般消融,缓缓道:
“《尚书》有云:『不敢荒寧,嘉靖殷邦。』本王取『嘉靖』二字为年號,阁老以为如何?”
所谓“绍治”,一眼望去,即是绍继弘治,这不是要將朱厚熜纳入孝宗一系吗?
朱厚熜怎么会答应?
还是那句话,杨廷和確实是忠臣。
只不过他忠的不是朱厚熜。
而朱厚熜,决计不会放弃他自己的族系而加入孝宗一脉!
杨廷和展开詔册,果然看见御笔硃批旁,原擬的“绍治”二字已被划去,易以“嘉靖”。
华盖殿內祥和平静的氛围因“嘉靖”两个字的出现,急转直下。
彷佛一曲和谐的乐章里突然混入了杂音。
不仅是杨廷和,梁储等其他三人亦体会得到,从“嘉靖”二字中透露出的新君的態度。
梁储等三人屏住呼吸,余光瞥向杨廷和。
只见杨廷和静默片刻,终是躬身道:
“殿下圣明。嘉靖年號,臣……无异议。”
......
时近黄昏,烈日余威尚存,將奉天殿前的广场烘烤得一片金煌。
丹陛两侧,锦衣卫依制陈设的卤簿仪仗森然排列,龙旗蔽空,罗伞如织,玉輅步輦,鼓鉦如列。
文武百官,勛戚宗室,按品级爵序,各具朝服,恭谨肃立。
“咚——咚——咚——”
浑厚的钟鸣自奉天门方向传来,连响三声,声震宫墙!
吉时已至!
早就安排好的庄严韶乐適时响起,八音齐奏,声彻云霄。
在执事官高昂的唱引声中,华盖殿殿门缓缓洞开。
身著袞冕的朱厚熜稳步走出,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在其额前微微晃动,模糊了他严肃表情下的年轻面容。
玄衣黄裳的袞服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在夕阳下发出金色的光。
早有等候在旁的鸿臚寺官员带领著执事官拜见天子。
朱厚熜目视前方,默然不语。
身后的司礼太监按照安排的好的仪式扬声道:“奉陛下旨意,百官免贺,只行五拜三叩头礼。”
执事官领旨而去。
將皇帝的旨意传达给奉天殿广场的文武百官后,鸿臚寺再领执事官於华盖殿偏殿行礼。
下一刻,隨侍在朱厚熜身旁的赞礼官高声唱道:“请陛下升殿~”
嗓音昂扬洪亮,从华盖殿传下,被下方另外一赞礼官重复,依次循环,直到端门之外。
在庄严肃穆的礼官高唱中,朱厚熜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高耸的奉天殿,一步步踏上丹陛御道,缓缓前行。
这是通往奉天殿的御道,更是踏上至高权力的天梯!
奉天殿內早有上宝司备好的宝座宝案,裊裊香菸,繚绕於空。
朱厚熜不再犹豫,踏著沉稳而坚定的步伐,登上奉天大殿,而后......
转身落座!
“啪!”“啪!”“啪!”
锦衣卫鸣起三声响静鞭,鸿臚寺官高唱:“百官行礼!”
赞礼官接引,百官依制整肃衣冠,在引班官的引导下,步入奉天殿內。
“鞠躬——”
“拜——”
“兴——”
隨著响彻奉天殿的唱礼声,以四位阁老为首,公侯伯駙马、文武百官,依品级高低,向宝座上的天子行五拜三叩头大礼。
动作整齐划一,庄重如山。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自奉天殿响起,一浪高过一浪,声震宫闕,直至传遍整个紫禁城!
与此同时,这如雷鸣般的“万岁”声也响彻在朱厚熜识海最深处!
这一刻,朱厚熜的肉体虽仍高居宝座,但神魂却彷佛已无限上升!
他的视线从脚下跪伏的百官公卿,延伸到殿外广场的盛大卤簿,从庄严堂皇的巍峨皇宫,延伸到阡陌纵横的忙碌京城!
他看到棋盘般的街巷,嘈杂的市井,远处的天坛、地坛静静矗立,一条条驛道如血脉般向四方延伸。
他的视线继续向南推进,越过黄河长江,掠过齐鲁沃野、江南水乡、湖广粮仓,直至岭南烟瘴之地。
接著调转北上,看到秦陇雄关、巴蜀天险,最终悬浮於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绵延万里的九边防线!
这一刻,朱厚熜能感受到不仅是奉天殿內的文武百官,也不仅是两京一十三省府州县各级官员,还有亿万黎民百姓,更有大明东起朝鲜半岛,西至哈密,南包安南,北抵大磧的广阔疆域,也在应和著他的心跳,与他同呼吸,共命运!
这就是万民之主,天子大位吗?
朱厚熜微闔双眼,静静感受著这无上地位带来的胸腔雷动,血液沸腾!
脑海深处出不自觉的响起阵阵回音——
从此刻起,我朱厚熜便是大明王朝第十一位皇帝!
我的话,就是这天下最大的法。
我的笔,就是这世间最利的刀。
我任意的一个的想法,就能调动成千上万的人为我实现!
我就是天下至尊,大明皇帝!
下一刻,朱厚熜骤然张开双眼,目露电光——
既然如此,朕要让大明行朕的法,让那些蠹虫挨朕的刀!
朕可以一言杀人,也可以一言救人!
朕能將数十万將士送上战场,也能让几百万黎民休养生息!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此即朕为大明天子之真意!
亦是朕为万民君父之真心!
深深呼出一口气,朱厚熜不动声色地平復了体內翻涌的心潮,將目光重新凝定在奉天殿內。
殿下百官已经行礼完毕,只是没有皇帝的命令,仍保持著跪拜姿势,无一人敢动。
整座大殿突然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朱厚熜视线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群臣,终是淡淡开口:
“眾卿平身。”
短短四字,如春雷破冰,瞬间打破了殿內凝滯的空气。
“谢陛下隆恩!”
群臣齐声山呼,声浪震殿,隨后依序起身,井然退出奉天殿,於承天门静候即位詔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