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8章:君前諫言!顾衍:民心不可违,国利不可侵(2/2)
李春芳不由得眼睛一瞪,道:“六科未曾封驳海瑞的任命敕书,是因应天十府官员弹劾海瑞失职的奏疏甚多,综合多种情况,內阁认为海瑞已不足以胜任巡抚应天之职,如此做,不对吗?”
顾衍再次拱手。
“下官看过那些弹劾海僉事的奏疏,所谓的以上犯下,蔑视朝廷元勛,是因前阁臣徐阶侵占百姓田地多达数万亩,海僉院为百姓討回公道,为朝廷追回违制的免税之田,有错吗?所谓的欺辱縉绅,破坏乡里秩序,实则是一些士绅地主违背礼制穿戴,欺压良民,海僉院以大明祖制与大明律法惩治他们,有错吗?所谓的紊乱赋役,动摇江南税政,是因海僉院清除掉了强加於底层百姓身上的税赋,为百姓伸张正义,有错吗……”
“下官实在不知海僉院何处失职?更不知前阁臣徐阶利用投献、诡寄等手段,隱田逃税,以致地方民意汹汹,为何没有丝毫罪过?清丈徐家一亩田,可充辽东十日餉,海僉院是在追夺本该属於朝廷的利益,若这样的官员突然被调走,臣实在不明白应该如何做官?还请李阁老明示!”
听到“清丈徐家一亩田,可充辽东十日餉”这句话时,隆庆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你……”
顾衍的反问,直接使得李春芳无言以对。
“放肆!”
赵贞吉朝前一步,目光冷厉地看向顾衍。
“顾衍,你以为整个大明独有你是忠臣直臣?应天乃至整个江南確实存在一些问题,但是江南乃赋税重地,不可有乱,若诸多官员都因海瑞而弃职,海瑞一人能管好整个江南吗?江南出了乱子该如何处理?”
“陛下与各位阁老,心中装的是天下,懂得如何顾全大局,你懂什么,竟敢暗讽李阁老,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子了,莫打著一片公心为朝廷的幌子行利己之事!”
赵贞吉几乎是在明说顾衍是想藉助此事痛击徐阶而討好即將归朝的高拱了。
听到此话,张居正站出来说道:“我以为此事没有那么复杂,顾御史不过就是思虑不周而已,退回奏疏,好好反省即可!”
张居正明显在为顾衍打圆场,他不想顾衍因此遭到惩罚。
顾衍望向赵贞吉。
“赵阁老,下官知晓应顾全大局,没想让江南生乱,也没有暗讽李阁老,確实是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至於下官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陛下必能明鑑!”
赵贞吉没想到顾衍竟敢反驳他,当即质问道:“那你说此事该如何解决?”
顿时,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都看向顾衍,他们皆不相信顾衍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顾衍缓了缓,朝著隆庆皇帝郑重拱手。
“陛下,臣以为若无证据证实海僉院有失职之罪,便不应將其调任閒职,而应驳斥应天十府诸官,然后褒奖海僉院所为,此乃顺应民心之举。”
“如今,前徐阁老侵占民田之事已闹得民意汹汹,理应让其主动交出违例所得田地,如此才能给应天十府的百姓一个交待。”
“当然,徐阁老乃朝堂元勛,占田者据说是他的族人而非他,臣建议无须对其惩戒,只要陛下或四位阁老写给他一封私信,道明退田之后,不追究不牵连,徐阁老一定会同意退田。”
“至於赵阁老所言的江南內乱,无外乎是担心海僉院清理过徐家之田后,对所有江南士绅下手。臣建议陛下亲自下詔给海僉院:称朝廷会在恰当时机施行全国丈田,令其先暂缓此事,免得影响朝廷大计,臣相信海僉院是知晓进退的。”
“臣主张全国丈田,乃是因当下田地兼併实在太严重,臣的家乡曾流传过一句话『惟余芳草王孙路,不入朱门帝子家』,臣相信朝廷总有一日会施行全国丈田之策,重绘鱼鳞册!”
……
“如此做,虽损害了徐阁老的利益,虽使得应天十府诸官遭到训斥,但却能得民心,能让那些违制侵占民田的人知晓,朝廷总有一天会找他们算总帐的,以此遏制天下兼併田地之势,让底层百姓有休养生息的空间,也能提高国库的田税收入!”
“若將海僉院调走,兼对徐阁老占田之事搁置不管,必会使得民意汹汹,使得违制兼併田地来逃税的人更加肆无忌惮!陛下,百姓虽不语,但他们的眼睛却是雪亮的,被逼急了他们真的会造反!”
……
这段话,隆庆皇帝听进去了。
当他听到那句“惟余芳草王孙路,不入朱门帝子家”时,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想到的不是百姓无田可种。
而是朱家的田快让那群免交田赋的特权阶级占完了,长此以往,朝廷会越来越穷。
他在心里忍不住愤愤道:“朕的钱啊!”
听到这样一番话。
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才意识到顾衍的目的根本不是对付徐阶及徐党,他就是纯粹认为海瑞为百姓做实事,为国库增收入的海瑞不应该被调离实职。
三人不是想不出这种解决之策。
只是因他们想护著徐阶,想让海瑞远离政事,使得他们能过得舒服一些。
当下国库空虚。
需要给那些兼併田地的人念一念紧箍咒。
顾衍之法,乃为国为民著想且不极端,是有一定效果的。
张居正则是眼前一亮。
全国丈田四个字,在他的脑袋里已经浮现过十余年了。
自正德年间起,朝廷便陆陆续续清丈田地。
但总是断断续续。
因为遇到宗藩要绕过去,遇到勛贵要绕过去,遇到士绅地主要绕过去,而良田基本都在这些人手里。
他们违规使用著免税的良田,而使得底层百姓交重税。
如此,国库不空虚才怪呢!
唰!
李春芳朝前走出一步,朝著隆庆皇帝拱手道:“陛下,臣附议,臣愿意写私信说服前徐阁老。”
李春芳对事不对人,他觉得顾衍的法子是对朝堂有益的。
褒奖海瑞,可以震慑天下的兼併田地者。
而若將海瑞调走,那兼併田地者必然更加有恃无恐,不出数年,大明的民田就要被那些兼併者全侵占了。
“臣附议!”陈以勤也开口道。
他很清楚,顾衍之策是令大明变好的策略,而他们的策略是掩盖问题的策略。
“臣亦附议!”赵贞吉与张居正几乎同时开口说道。
张居正突然觉得顾衍有阁臣之姿。
虽说顾衍尚未成为正式翰林官,但毕竟是庶吉士出身,若表现良好,成为部堂官较早,大概率能入阁。
隆庆皇帝想了想,看向一旁值班的內侍。
“速速追回海瑞的任命敕书吧,內阁重新擬定,另外传朕旨意,六科科官未曾正確行使封驳之权,全体罚俸一个月,那日当值核查的刑科都给事中舒化与吏科左给事中戴凤翔罚俸三个月。
此事不能是隆庆皇帝的错,也不能是內阁四大阁臣的错,那就只能是六科科官核查有失、未能封驳之错。
“至於何时施行全国丈田,再等等看吧,当下条件还不成熟!”隆庆皇帝补充说道。
……
片刻后,顾衍走出大殿,他並没有特別高兴。
在他心里,全国丈田无须考虑条件成熟不成熟,只要有人敢做,令行禁止,隨时都能开始。
刮骨疗伤,不会毁掉大明;但养痈遗患则可能令大明渐渐发展成为不治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