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蹇硕索贿,刘备立志(2/2)
“呵————”
一声带著自嘲与苦涩的笑声,从刘备唇边逸出,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不是卢师慈和的面容,而是那捲黄绸朱字的圣旨。
那哪里是嘉奖?
那分明是一张帝王亲手写就索贿的凭证!
他一直试图用“宦官蒙蔽圣听”来修补那座摇摇欲坠的信念殿堂,仿佛只要清君侧,斩奸佞,龙椅上那位依旧会是值得他效忠的明君。
可如今,蹇硕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那赤裸裸的暗示,將他最后一点自欺的幻想也彻底击碎。
不是宦官弄权,而是皇帝本人,就在这权与钱的泥潭中央,欣然为这场游戏定下了规则。
心底的琉璃碎片泛起寒光,照应这刘备的过往。
他才恍然。
原来他这一路走来,破黄巾,救社稷,所有的理想与奋斗,最终只是为了获得一个资格!
一个向这位贪婪的“君父”缴纳更多银钱的资格。
“民为贵,君为轻————”
刘备低声吟诵著这曾被卢师反覆教导的孟軻之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曾真心相信,为政者当以此为本。
可如今,这信念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欲救民於水火。
而君上却视民如草芥,视郡县如私產,视臣工如盘剥百姓的爪牙。
“主公。”
一声轻唤自门外响起,是田丰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刘备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深吸一口气,面容恢復了一贯的沉静。
“元皓,进来吧。”
田丰、沮授二人推门而入,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凝重。
二人对视一眼,知道此事並不简单。
田丰不等坐定便径直开口,声音冷硬:“主公欲献金求安乎?”
刘备默然不语,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此乃饮鴆止渴!”田丰猛然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府库之財,当用於抚恤伤亡、賑济流民、修缮城池。今若献於昏君,与助紂为虐何异?”
沮授轻扯田丰衣袖,沉声道:“元皓慎言!隔墙有耳。”
“让他说。”刘备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今日在此,言者无罪。”
田丰挣开沮授,向前一步:“昔日光武帝省摇役、薄赋敛,方有中兴之治。今上贪慾无度,主公若屈从,他日必变本加厉!”
“东莱百姓何辜,要为此等昏君供奉?”
“放肆!”沮授厉声喝止,额角渗出冷汗,“此乃大逆不道!”
书房內骤然寂静,只余灯花爆裂的啪声。
刘备缓缓起身,走至窗前。
月光將他身影拉得修长,投在青石地上如一柄出鞘的剑。
“元皓可知,”他声音低沉,“若抗旨不遵,东莱顷刻便有大祸?”
“那就让他来!”田丰梗著脖子,“主公麾下八千劲卒,將有关、张未尝不能————”
“元皓!”沮授猛地將他按回座位,转身对刘备深深一揖,“主公明鑑,元皓此言虽狂,却是一片赤诚。然当今之势,硬抗实非良策。”
他趋近半步,压低声音:“蹇硕此番前来,名为传旨,实为索贿。若不能满足其欲,恐回京后顛倒黑白。”
“届时一纸詔书,主公这些年的心血————”
刘备转身,目光如炬:“公与有何高见?”
沮授沉吟道:“可效仿折中之策”:將抄没所得分为三份,一份献於天子,一份赠予蹇硕,最后一份留在东莱。”
“如此三方得益,方可暂保无虞。”
“此计大谬!”田丰拍案而起,“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寢?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沮授苦笑:“元皓啊元皓,你这刚直性子...”
“够了。”
刘备轻轻二字,却让二人瞬间噤声。
他走回主位,指尖划过案上那捲明黄圣旨,忽然轻笑一声:“元皓骂得痛快,公与算得精明。你们可知,方才蹇硕临走前,与我说了什么?”
二人凝神静听。
“他说——”刘备模仿著蹇硕尖细的嗓音,”刘使君果然是明白人,比那些清流名士识趣得多。”
田丰怒目圆睁,沮授则若有所思。
“我忽然想明白了。”刘备的声音恢復沉稳:“这世道,清流有清流的死法,浊流有浊流的活法。”
“可我刘备,既不想做殉道的清流,也不愿做同流的浊流。”
他取出府库帐册,重重拍在案上:“元皓,明日你亲自清点,將那些来路不明的珍玩玉器、金银珠贝,尽数装箱。”
“公与,你负责起草奏表,就说臣刘备感念天恩,愿將查抄所得尽数献於陛下修缮西园。”
田丰瞪大眼睛:“主公!”
“但——”刘备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乍现,“现钱、铜铁、田產、粮秣、耕牛、农具,一概留在东莱。”
“就说这些粗鄙之物,不敢污了圣目。”
沮授立即领会:“主公是要...瞒天过海?”
“非是瞒天过海。”刘备摇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要钱帛,我给;但东莱的根基,一寸不让。”
“我来此地,是为了保境安民的。”
田丰怔了怔,忽然大笑:“好!好一个一寸不让!方才丰错怪主公了!”
刘备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位谋士,声音坚定而深沉:“金银珠玉,不过浮云。”
“真正能让东莱扎根、让百姓活命的,是粮仓里的粟米,是田间的耕牛,是手中的农具。”
他推开帐册,指尖重重点在粮秣二字上:“从今日起,东莱只做三件事——修水利、垦荒地、储粮备荒。”
“让每一个东莱百姓,无论年景丰歉,碗里都有饭吃。”
田丰眼中精光闪动:“主公此志,正合天道!”
沮授抚掌讚嘆:“民以食为天,能解百姓饥饉,方为真仁政。”
“不错。”刘备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乱世中,什么宏图霸业都是虚言。我只要东莱的孩童不再因饥荒夭折,老人能在冬日喝上一碗热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若有一日,这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那我刘备此生,便不算虚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