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运筹帷幄,千里之外(2/2)
黄台吉若攻朝鲜,必留重兵守瀋阳,我军便可虚张声势,佯攻牵制。”
崇禎此时已完全听入神了。
他扶著沙盘边缘,呼吸急促:“所以红毛犯海疆,反倒成了咱们调动后金的契机?可若黄台吉看破此计,不去朝鲜呢?”
“他不得不去。”朱由校语气斩钉截铁,“因为后金没有粮了。”
他转向徐光启:“徐卿,你精於农政,算给皇帝听。
一个八旗兵,一日需粮多少?一匹战马,需草料多少?”
徐光启略一沉吟:“回陛下,按万历朝军需则例,战兵日支米一升五合,马日支豆三升、草十斤。八旗兵虽俭省,但士卒日食亦需米一升,马日需豆二升、
草八斤。
黄台吉麾下八旗兵约六万,战马不下十万匹。每日仅人马食耗,便需米六百石、豆两千石、草八十万斤。”
他越算越快:“如今辽东粮价,一石米十五两银,豆亦十两。
以臣估算,后金现存粮草,最多支撑两月。两月后,若不获新粮,军心必溃。而朝鲜,去岁丰收,汉城府库存粮不下百万石。
黄台吉不是看不出此计有诈,而是即便有诈,他也必须赌这一把。因为不赌,就是坐以待毙。”
“不愧是朕的徐师傅,算得明白。”朱由校讚许点头,又看向卢象升,“建斗,若黄台吉攻朝鲜,会如何用兵?”
卢象升早已胸有成竹,持长竿点向沙盘:“陛下,臣推演多次。黄台吉若攻朝,必分三路。
一路从宽甸过鸭绿江,攻义州定州,此为北路;
一路从镇江渡江,攻宣川郭山,此为中路;黄台吉可自率主力为南路,从满浦渡江,直扑安州平壤,最后会师汉城。”
“朝鲜本国军备如何?”
“不堪一击。”卢象升摇头,“万历援朝之役后,朝鲜武备更弛。全国常备军不足三万,且多驻汉城。
边境守军,义州平壤等地,每城不过千余老弱。以八旗之悍,旬日可破义州,一月必至汉城。”
“那我军伏兵,该在何处设伏?”
卢象升长竿重重点在安州:“此处,安州乃平安道咽喉,北依清川江,南靠慈悲岭,地势险要。黄台吉主力若南下汉城,必过安州。孙元化部伏兵可先据安州,掘壕筑垒,以红夷炮封锁江面要道。
待后金军至,以逸待劳,凭坚城利炮固守。同时,毛文龙那一万五千人立即掉头北上,与登州军匯合,包抄后金军后路。”
他长竿一划,从铁山、身弥岛拉出两条蓝色箭头,与从南边北上的红色箭头合围,將代表后金军的黑色箭头死死夹在安州一带。
“届时,黄台吉前有坚城,后有伏兵,粮道被断,进退维谷。而我山海关大军做出东进態势,瀋阳留守兵力必不敢动。
如此,朝鲜战场可成瓮中捉鱉之势。”
徐光启接口道:“不止如此。黄台吉若被困朝鲜,瀋阳空虚。
祖大寿部可不必真攻瀋阳,而是分出精骑,扫荡辽阳抚顺铁岭等周边卫所,焚其粮仓,毁其田亩。待黄台吉侥倖脱困北返,看到的將是满目焦土。”
眾臣看著沙盘上那纵横交错的箭头,仿佛已看到千军万马在辽东大地奔腾廝杀。
崇禎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身子。
他看著兄长,那个曾经被文官私下讥为木匠皇帝的兄长,此刻在沙盘前从容布子,谈笑间將万里江山调度如臂使指,心中更是增添无限敬佩。
“皇兄,”他声音微哑,“此计环环相扣,將海疆之危、辽东之患、朝鲜之利尽数算计其中。只是如此大战,牵扯三方,若有一步差错————”
“所以要有后手。”
朱由校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骆思恭,“骆卿,这封信,今夜就发往瀋阳,让骆养性著手去办。”
骆思恭躬身接过,只见信封空白,但火漆上印著一个极小的狼头標记。
“信中写三件事。”朱由校缓缓道,“第一,毛文龙確已南调,但朝廷对其猜忌未消,南下实有明升暗贬分而治之之意,毛部军心不稳;
第二,朝鲜国王横死,国內怨声沸腾,袁可立不得朕心,朝鲜国大臣欲背明自立;
第三,透露一个绝密,朕与皇帝因红毛之事爭执,朕主战,皇帝主和,兄弟阅墙,朝局动盪。
黄台吉若此时用兵,机不可失。”
卢象升骇然:“陛下,这最后一条是否太过————”
朱由校淡淡道,“黄台吉何等人物?寻常诱饵,他岂肯咬鉤?必须给他一个万无一失的理由。
大明內乱,將相不和,君兄弟疑,海疆告急,朝鲜生变,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他才会相信,这是天赐良机。”
徐光启长嘆一声,竟撩袍跪地:“陛下深谋远虑至此,老臣五体投地。此计虽险,但算尽天时地利人和。红毛之患,辽东之飢,朝鲜之弱,乃至朝廷党爭旧怨,皆化为棋局之子!”
崇禎看著跪倒的重臣,看著沙盘前兄长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慈庆宫,兄长总是能用木块搭出精巧无比的楼阁亭台。
如今才明白,皇兄的才华,其实在军国大事上,那些做工匠时的手艺,用在朝堂,便成了算无遗策的庙堂之谋。
崇禎忽然深深一揖:“皇兄之谋,可安社稷,可定乾坤,弟受教了。”
朱由校扶起他,温声道:“五弟不必如此,这江山,终究要你来坐稳,朕此番布局,也是为你铺路。
待辽东平定,海疆靖寧,朕便可真正放心,去享几年清福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崇禎鼻尖一酸。
“好了。”朱由校拍拍弟弟肩膀,转身看向眾臣,“今夜之言,出此门,入汝心,不得泄露一字。
卢象升,你持朕手諭,明日赴山海关,总督关寧军务,依计行事。
徐光启,你统筹军器粮餉,確保各路大军供应无缺,坐镇京师,协调各部。
若有妄议和战、动摇军心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二人轰然应诺。
朱由校最后看向骆思恭:“锦衣卫全力运转,辽东、朝鲜、福建三地情报,每日一报。
尤其注意黄台吉动向,他何时聚將议事,何时调兵遣將,甚至每日食几碗饭,睡几个时辰,朕都要知道。”
“臣以性命担保。”骆思恭单膝跪地。
子夜时分,眾臣散去。
“皇兄,”崇禎忽然问,“你说黄台吉此刻在做什么?”
朱由校望向东北方向,缓缓道:“他应该也在看地图,算粮草,愁如何让八旗子弟不饿肚子。他不知道,他每走一步,都在朕的算计之中。”
他回过头,眼中映著烛火。
“因为朕算的不是兵,不是粮,不是城。
朕算的,是人心。”
瀋阳,汗宫。
黄台吉果然站在一幅巨大的辽东地图前,眉头紧锁。
案上,放著三份密报。一份来自福建细作,说红毛番炮击澎湖,大明水师惨败。
一份来自皮岛內应,说毛文龙接到八百里加急,正集结战船。一份来自北京孤狼,详述大明朝廷因红毛之事產生的裂痕。
他手指划过朝鲜半岛,又划过皮岛,最后停在瀋阳。
粮仓里的存粮,最多只够吃到三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