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生门一线,死路难逃(2/2)
炮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成糜,瞬间在严密的军阵中犁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色空白!
这来自数里外的精准打击,虽未直接命中黄台吉中军,却让本就因渡河遇伏而惊惶的后金军后队,產生了更大的动摇和混乱。
“明军————明军炮火能打这么远?!”
“辽阳城还在他们手里!”
后队镶黄旗的甲喇额真们竭力弹压,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祖大寿在矮丘上看得分明,此时才缓缓拔刀,向前一指:“眾將士,隨我压上!驱赶溃兵,冲乱敌阵!”
两千养精蓄锐的关寧铁骑,如同终於出闸的猛虎,以严整的楔形阵,不急不缓,却带著无可阻挡的压迫力,向著后金军已然动摇的后队侧翼压迫过去。
他们並不急於陷入混战,而是用整齐的步调和如林的矛戟,製造出如山倾倒般的心理压力,將那些被炮击惊散、本就斗志不坚的后金溃兵,向著渡口方向驱赶。
溃兵衝撞了正在艰难抵挡毛文龙部猛攻的后军队列,使得南岸的防线出现了更大的混乱和缺口。
“大汗!后队顶不住了!镶黄旗被溃兵冲乱,祖大寿正从侧翼压迫过来!”
负责后卫的甲喇额真满脸是血地奔来。
黄台吉回头望去,只见后方烟尘大起,祖大寿的旗帜在尘头中稳稳推进,而自家的后队已呈溃乱之势。前有绝河,后有追兵,侧翼受敌!
大贝勒歹善看著这危如累卵的局面,又看向河对岸正在血泊中苦战、不断倒下的两黄旗精锐,那是大金最根本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老眼中闪过不容置疑的决绝:“大汗!老臣请率两黄旗剩余亲卫,过河接应北岸儿郎,稳固滩头!
请大汗即刻整顿南岸兵马,先击退祖大寿与毛文龙之扰,再寻机渡河!大汗乃国本,万不可有失!”
黄台吉一把抓住歹善手臂:“二哥,北岸已是死地!”
此刻倒是兄弟之间真情流露。
歹善用力握了握黄台吉的手:“正因为是死地,才需老臣去,大汗,自父汗起兵,我歹善追隨至今,见证了八旗如何从十三副遗甲走到今日。
如今大金遭此危难,老臣愿以此残躯,为我大金精锐,为大汗,爭得一线重整之机!
若老臣战死北岸,可激三军之愤,可让儿郎们知道,退则无路,唯有死战!
请大汗成全!”
歹善言外之意,黄台吉也听得懂。
他如果身死而后金不灭,黄台吉必定会更加善待歹善的子孙,而歹善所统管的两红旗的地位,也会仅次於两黄旗。
要知道,在这一两年间,黄台吉两个幼弟多尔袞和多鐸统率的两白旗,隱隱已有后来居於两红旗之上的势头。
言罢,他不待黄台吉回答,猛地抽回手,高举伴隨他半生的狼牙棒,对身边最忠诚勇悍的白甲巴牙喇吼道:“两红旗的巴图鲁!隨我过河,杀出一条生路,接应咱们的兄弟!”
“嘛!”数百名最精锐的白甲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跟隨那道苍老的背影,冲向血色翻涌的河面。
北岸滩头,转眼已成修罗杀场。
歹善率部冒矢石强渡,河水汹涌,不断有人马中箭中弹倒下,被激流吞没。
甫一登岸,明军火统、箭矢便如瓢泼大雨般袭来。
“结阵!向被困的弟兄靠拢!”歹善挥动狼牙棒,砸飞一名衝来的明军骑兵,嘶声怒吼。
登岸的巴牙喇拼死向被困的北岸先头部队靠拢,用盾牌、用身体、用一切抵挡明军的攻击。
终於与北岸残部匯合,歹善立刻指挥残兵向岸边一处稍高的土坎移动,企图建立临时防线。“占住那里!竖起大旗!让南岸的弟兄们看看,两黄旗还没垮!”
土坎之上,一面残破的后金大旗艰难竖起。
歹善身披数创,鲜血染红战袍,却持棒屹立旗下。
赵率教立马坡下,千里镜中看得分明。他认得那杆旗,也认得旗下那员老將。
“建奴贝勒歹善————倒是一条硬汉。”他放下千里镜,对曹变蛟道:“传令,围住即可,不必强攻。弓弩火銃覆盖,耗尽他们。”
明军缩小包围圈,箭矢弹丸愈发密集。土坎上的后金兵不断倒下,圈子越来越小。
歹善环顾左右,身边已不足百人,人人带伤,精疲力竭。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又望向南岸。
隔著血色河面与重重廝杀,他仿佛看到了黄台吉的龙仍在移动、在奋战。
他笑了笑,满是血污皱纹的脸上,竟有一丝平静。
歹善喊道:“两黄旗的儿郎们,只有战死的巴图鲁,没有投降的懦夫!老汗在天上看著咱们!让这些南蛮子记住,什么是大金的骨头!”
他不再看劝降的明军,而是转身,面向南岸,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染血的狼牙棒重重顿在地上,仰天长啸:“大汗——!老臣今日————尽忠了!”
啸声未落,明军阵中战鼓骤急,最后的攻击到来。
歹善冲在最前,接连砸倒数名明军,但更多的长枪矛戟从四面八方刺来。
他格挡、劈砸,勇猛如旧,却终究力竭。
更多的武器落在他身上。
歹善终於支撑不住,最后望了一眼南岸,嘴唇翕动,似在喃喃什么,却已无声。
头缓缓垂下,气绝身亡。
几个明军士兵衝上前去,先是啐了一口,然后利落斩下首级。
这歹善在后金素有贤名,被视作忠厚长者,但这些明军士兵都知道,此人对辽东汉民的屠戮,残忍程度丝毫不亚於阿敏莽古尔泰等人。
偽装成忠厚长者的屠夫,永远都要比一脸凶相的屠夫更可怕。
南岸,黄台吉正试图摆脱毛文龙与祖大寿夹击,猛地望向北岸那处土坎。
他看到那面竖起的旗子缓缓歪斜、消失,看到明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那块最后的阵地。
“二哥————”他齿间迸出两个字,眼前一阵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
那是支柱崩塌的剧痛,是国运倾颓的寒意。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剎那,毛文龙部攻势更猛,祖大寿的压迫也稳步推进,南——
岸防线多处告急。
“大汗!北岸弟兄————全没了!多尔袞贝勒请示,是战是退!”
探马带来的消息雪上加霜。
黄台吉闭目一瞬,他知道,败局已定,再无侥倖。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全军向东,沿河南下,从青石峪方向突围!能走的走,走不了的————为大金尽忠吧!
吹號,撤退!”
苍凉而急促的牛角號声响彻战场,却已是溃败的前奏。
后金军最后的建制在明军三面压迫下开始瓦解,爭先恐后地向著唯一的生路涌去,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