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虎狼噬人,敲骨吸髓(2/2)
招降他?只怕是养虎为患。”
李自成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阵前幡然悔悟,诛杀首恶,算你一功。”
他隨即对属下吩咐道:“將这些降卒,全部打散,分编入各营,严加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李自成又看了看张献忠,说道:
“至於此人,单独看管,留待孙抚台將战报稟明太上皇,再由陛下定夺。”
……
进到延安城中,饶是李自成见惯了人间疾苦,仍感心惊。
断壁残垣隨处可见,房屋瓦舍一片焦黑。
李自成看到,坍塌的土房旁,用破席烂衫搭著勉强遮风的窝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如同骷髏的百姓蜷缩其中,眼神空洞。
几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童,正蹲在泛著恶臭的污水沟边,用枯枝拨弄著,试图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哪怕是半颗发餿的饭粒。
一个老嫗靠在半截被燻黑的土墙下,头颅低垂,已然气绝多时,却无人收殮,几只苍蝇在她花白的髮髻上嗡嗡盘旋。
“杨將军,您看那边!”身边的亲兵悄声提醒。
李自成顺著亲兵所指看去,只见几个衣著颇为光鲜的男子,还有官差在內,正粗暴地从一间茅屋里,將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拖拽出来。
为首的男子骂骂咧咧:“流寇来了,你们这些穷骨头算是侥倖躲过了几日,如今王师收復府城,欠的债,一文都不能少!王法还在!”
那老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陈爷,家里真的是一粒米都没了,借一还十,我是真还不上了啊,借您的钱,是为了给孙儿治病,如今流寇杀了我的孙儿……”
李自成让亲兵过去问话,须臾,亲兵回来悄声告诉李自成:
“这人是城西大户陈家的管事,陈家的老爷早前听说了流寇要来延安的风声,提前带著家眷躲到了西安,如今方才回来。
刚回来,便是要追討佃户和贫民欠他的债。”
李自成的拳头悄然握紧。
不管是灾荒还是兵乱,遇到流寇也好,官军也罢,有钱人最多伤筋动骨,往往还毫髮无损,苦的永远都是贫苦百姓。
他想起战报中所言,王左掛、王嘉胤等部流寇之所以能如此轻易攻破延安府城,並非全因守军不力。
事实上,当时城內饥民遍地,许多活不下去的百姓,甚至主动为流寇引路打开城门,指望这些打著“开仓放粮”旗號的“义军”能带来一丝活路。
然而,流寇入城后,抢掠的对象並未严格区分豪绅与贫民,甚至因秩序彻底崩坏,对毫无反抗之力的底层百姓的盘剥和伤害,往往更为直接和残酷。
“流寇是虎狼,可这虎狼来之前,此地已是炼狱。”
李自成喃喃自语道:
“虎狼噬人,尚可见血肉,可这大明的世道吃人,是敲骨吸髓,让人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啊。”
他摇了摇头,心道:“若不是有太上皇在,我这小小驛卒偷天换日成了天子门生,遇上这世道,我也定要反上一反!”
……
府衙之內,洪承畴与曹文詔坐在一起,相谈甚欢。
洪承畴虽然官位相较曹文詔略低,但曹文詔也知道,洪承畴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又知兵善战,受朝廷器重,升任巡抚总督,也是旦夕之间的事情,所以也不敢轻慢。
下首几位地方官正在稟报事务,多是关於安抚地方、清点逆產、追剿残寇等事宜。
李自成甲冑在身,大步走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將杨御芳,参见曹镇帅,洪参政。”
曹文詔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歇著。
洪承畴道:“杨將军辛苦了。此番破贼,杨將军斩获颇丰,又收降张献忠部,大涨我军声威,当居首功。”
“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李自成话锋一转:“洪参政,末將方才巡视城中,但见民生凋敝,饿殍遍野,甚至有官差帮著大户催逼旧租,强占贫户仅存之屋舍。
长此以往,只怕流寇虽去,民变復起,恐非朝廷之福,亦非陕西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