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西洋秘术(大章)(2/2)
恐惧是真实的,但吹嘘带来的虚荣和赚到手的双倍工钱,更是真实的。
“你是没看见!陈大师那道符出手,『轰』一下金光跟太阳掉下来一样!我离老远都睁不开眼!地底下那东西叫得比杀猪还惨!那声音是直接钻进脑子,我现在耳朵还嗡嗡响!”
一个叫阿炳的工人比划著名,脸上满是后怕与炫耀交织的表情。
他特意把刚买的银戒指亮出来,引来一片羡慕的嘖嘖声。
“不止!我讲你知,那个阿明被鬼上了身,身子拧得跟麻花一样!陈大师手指一点,他眉心就冒黑烟!后来咳出来那口黑痰.....乖乖!掉地上能把石头烧个坑!”
另一个工人压低声音,说得活灵活现,仿佛自己当时就在陈九源身边。
“怕什么,钱给得足就行!双倍工钱啊,我拿了钱就去给我婆娘扯了块新布料!”
一个工人嘴上硬气,端著茶碗的手却在抖,滚烫的茶水洒出,烫到手也无知觉。
听客议论纷纷,“陈大师斗法城寨龙王爷”的故事,在短短一天內被加工成了几十个版本——
有的说陈大师是茅山派下山的真传弟子;
有的说他其实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更有的说,那地底下根本不是龙王爷,是当年宋朝皇帝留下来的镇国妖兽,现在要出来祸害人间。
在茶楼一个更僻静的角落,阿强默默地坐著,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但他一口没喝。
他只是反覆摩挲著口袋里那几张沾著汗渍的钞票,那是他用命换来的双倍工钱。
他刚从家里出来,母亲的咳嗽又重了,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手帕。
东华医院的坐堂大夫说了,德国人新出的那种特效药,不过一瓶就要六、七块大洋。
听著不远处那桌,昨晚同去的工友阿炳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著“陈大师斗法”,阿强只感到一阵阵寒意。
他想到是阿明那扭曲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神,还有自己当时尿了裤子的狼狈。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不著痕跡地在他邻桌坐下。
来人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要了一碗杏仁茶。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灰色竹布衫,与茶楼的嘈杂显得有些疏离。
此人正是冯润生。
他静静地喝著茶,仿佛也在聆听那些关於“陈大师”的离奇故事。
阿强本能地感到了某种注视,不由得將口袋里的钱攥得更紧。
许久,当阿炳那桌的吹嘘告一段落,冯润生才仿佛自言自语般,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嘆了口气:
“唉,这世道拿命换钱,到头来钱还是不够救命。”
这句话刺进了阿强心里最痛的地方,他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旁桌的陌生人。
冯润生这才將目光转向他,脸上带著一丝温和微笑,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沧桑。
“兄弟,看你这神情,家里有病人吧?”
他没有等阿强回答,便继续说道:
“我爹当年也是这样,肺癆,咳得整宿睡不著。我那时候在南洋扛大包,拼死拼活寄钱回来,买的都是最贵的药,可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中的黯然不似作偽。
闻言,阿强那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鬆懈了几分。
他看著眼前的男人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冯润生起身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走到阿强边上轻轻放在桌上。
“前阵子托朋友从城西百草堂带的上等川贝,你拿去给你家人熬汤试试,对咳嗽有奇效。”
阿强看著那包药材呆愣片刻。
百草堂的药出了名贵,这一小包至少得一块大洋。
他嘴唇哆嗦,声音沙哑:“你……我……我们不认识。”
“都是苦命人搭把手罢了。”冯润生笑了笑。
他端起杏仁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远处还在吹嘘的工人,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
“昨晚……很凶险吧?”
阿强的心猛地一揪,点了点头。
“那位陈大师的本事確实大。”
冯润生看似讚嘆,语气却带著一丝忧虑:
“只是这种改天换地的手段是要遭反噬的!你们拿了双倍工钱,他拿了名声,可万一那地下的东西被彻底激怒,报復到我们这些住在城寨的普通人身上……谁来担这个后果?”
他的话让阿强想起了阿明痴傻的样子,那不就是报应吗?
“我不是不信他。”
冯润生恳切地看著阿强,眼神真诚得像一位担忧邻里的长者。
“我只是怕!我一家老小都住在这里,阿强兄弟你是个孝子,为了母亲的病连命都不要。我佩服你这样的汉子,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请你帮个忙。”
“我……我能帮你什么?”
“那个姓陈的,他不是神仙,他也是人。我只想知道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用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我得找懂行的先生看看,他这么做会不会给城寨留下无穷的后患。”
冯润生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帮我不是害他,是看著他!是保护我们整个城寨!也是在保护你的家人。”
阿强的內心在恐惧、怀疑和那一点点被煽动起来的“责任感”之间疯狂摇摆。
冯润生看出了他的犹豫,將一张二十块的港幣,从桌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阿强垂在腿边的手里。
钞票的触感让阿强浑身一颤。
紧接著又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被塞进了他的手心。
“这是什么?”阿强下意识地想抽手。
“一个哨子——”
冯润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神秘:
“放心,它吹不响,凡人的耳朵听不见!但它发出的声波能和我这边的『东西』產生共鸣!我只需要知道一个確切的时机而已....”
他看著阿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当陈大师最虚弱、精神最鬆懈的时候——比如他刚刚施展完某种厉害手段,你觉得他已经到了极限——你就把它攥在手心用力捏紧,如此而已。”
冯润生收回手端起茶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我借给伯母买药的钱!一个孝子不该被钱难住!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那个时候』捏紧它,剩下的与你无关。”
冰冷的铜哨和那张大额钞票,一个代表著未知的危险,一个代表著母亲的希望。
在茶楼的喧囂掩护下,阿强颤抖的手指最终还是將它们攥进了掌心。
他没有抬头,也不敢再看冯润生一眼。
冯润生满意地离去,他没有看到,那个刚刚为他续水的茶楼伙计,在转身后不著痕跡地瞥了他和阿强的背影一眼,隨即端著空壶进了后厨,对一个正在切墩的、耳朵上缺了一块肉的汉子,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汉子点了点头,擦了擦手从后门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