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替罪羊(求收藏!)(2/2)
他深知,清白是最无用的东西。
在这个浑浊的世道,唯有爭议,才能引来最高层的关注;唯有在风暴中心屹立不倒,才能铸就最坚不可摧的信用。
他不要清白,他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清白”,却又不得不信他。
午后,西地的西门別院书房內,燃著安神的檀香。
一顶青帷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后门,王熙凤未带一名僕妇,独自一人,手捧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副雍容华贵、精明干练的模样,但眉宇间的一丝倦色却无法掩饰。
她落座后並未立即开口,只是將那紫檀木匣轻轻推到西门庆面前。
西门庆打开匣子,目光微微一凝。
匣內,赫然是十张盖有“惠民钱庄”骑缝章的盐票,每张面额五十两。
盐票之下,还压著一张手书的借据,字跡娟秀却力透纸背:“凤姐暂借本金五百两,月息二分,期满可续。”
西门庆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堂堂荣国府的璉二奶奶,手掌著几百人的吃穿用度,何至於此?”
王熙凤一声冷笑,凤我拿你这几张票子,先是补了內务府採买的空额,又用它们做抵押,从別处换了现银出来周转府里的开销——你说,我为何而来?”
她挺直了背脊,目光如炬,直视著西门庆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还钱,而是要你一个承诺:若將来,我贾府真的塌了天,你这钱庄……还能不能兑得出米来?”
书房內只剩下檀香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西门庆缓缓起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黄铜令牌。
令牌入手温润,正面刻著“惠通天下”四个古篆字,背面则是一幅纵横交错的商路图。
他走回桌前,將这枚铜牌放入紫檀木匣中,盖在了那十张盐票之上。
“这不是钱庄的承诺,”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是我的承诺。只要我西门庆在济南府一日,你凤姐手里攥著这张票,就能换回一座城的粮食。”
良久,她缓缓合上匣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不是一个木匣,而是能救活整个家族的方舟。
她站起身,低声吐出一句:“好,那我便赌你这一回。”
她离去时,步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而她並不知道,她手中那十张盐票,正是前日吴典恩背著西门庆,偷偷抄录下来报给陈文昭知县的“罪证清单”之一。
深夜。
吴典恩第三次跪地叩首,额头碰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少爷!少爷救我!济南府尹已经派了差役来查帐,说是奉了上面的命令,明日一早就要封查我们惠民钱庄!他们说……说我们是用赃银洗钱,动摇国本的大罪!求您了,让我去自首吧!就说这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是我利慾薰心,蒙蔽了您……”
西门庆坐在主位上,静静地看著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直到吴典恩泣不成声,他才忽然笑了。
“吴掌柜,你知道为什么夏良才那个老狐狸,能在盐课提举这个肥缺上安安稳稳地坐二十年吗?”
吴典恩愕然抬头。
“因为他每次感觉要倒台之前,都会非常慷慨地先推出一个替死鬼。”西门庆站起身,缓步走到墙边,在一处不起眼的砖石上轻轻一按,暗格应声而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本不起眼的蓝皮帐册,隨手扔在了吴典恩的面前。
帐册摔在地上,摊开了其中一页。
吴典恩的目光触及上面的字跡,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那正是他私藏的“收支副册”,上面用他独有的密写方式,密密麻麻地记录著这些年他如何暗中挪用西门家的资金,如何与陈文昭知县勾结,收受了多少好处……每一笔,都是足以让他万劫不復的铁证。
“你以为你跪在这里,是在保我?”西门庆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铁,“不,你是在救你自己。”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面如死灰的吴典恩,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日,你不用去自首。我会亲自带你去见巡盐御史。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当著所有人的面,痛哭流涕,说你是『被迫参与洗钱』,再一五一十地供出陈文昭是如何威逼利诱,指使你偽造帐目,意图构陷、摧毁我西门家商號的……剩下的事情,我来收尾。”
吴典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惊恐地抬头,越过西门庆的肩膀,看向门口廊下的阴影处。
不知何时,冯妈妈已经静静地站在了那里,手中拎著一把油纸伞,伞尖上凝结的夜雨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响。
这一刻,吴典恩彻底明白了。
他早已不是那个自以为能左右逢源的棋手,从他背叛第一步开始,就成了一枚被死死钉在棋盘上,动弹不得的卒子。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紧接著滚滚雷声由远及近,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