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暑假之爭:泰国与北京(1/2)
第十六章 暑假之爭:泰国与北京
日头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弄堂里,那些见证了无数春秋的老梧桐树,宽大的叶片被晒得打了蔫,边缘捲曲,蒙著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无精打采地耷拉著。唯有藏在枝叶间的蝉,依旧不知疲倦地嘶鸣著,那声音尖锐而绵长,像是给这闷热的午后配上了一曲永无止境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乐。
游书朗坐在自家那方小小的、铺著青石板的天井里,身下是一把老旧的竹製躺椅,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他手里捧著一牙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冰镇西瓜,红色的瓜瓤上凝结著细密冰凉的水珠,驱散了些许暑气。他的注意力,却全被手中那只小巧的、屏幕泛著绿光的诺基亚手机吸引了。
班级群里,消息正以爆炸式的速度刷屏。中考结束,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少男少女们,如同出笼的鸟儿,迫不及待地分享著各自的暑假宏图。
“明天就去青岛!拥抱大海!”
“报了游泳班,誓死要学会自由式!”
“惨还是我惨,我妈给我报了高中预科班,提前感受数理化毒打……”
“有人一起刷《星际爭霸》吗?战网见!”
“和爸妈去新马泰十日游,嘿嘿!”
文字间洋溢著解脱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憧憬。游书朗看著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轻鬆而愉悦的弧度。这种纯粹的、属於假期的快乐,感染了他。
“在看什么?这么开心。”
一个清冽的,带著一丝仿佛海风拂过般的清爽质感的声音,突然自院门口响起。
游书朗嚇了一跳,手一抖,那块啃了一半的西瓜差点从手中滑落,他慌忙握紧,汁水险些溅到衣服上。他抬起头,心臟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樊霄正站在那扇爬满了牵牛花的旧木院门边。他今天穿得极其简单,一件纯黑色的棉质短袖t恤,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挺拔的肩线,一条洗得发白的直筒牛仔裤,脚下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白色板鞋,洗去了平日那种过於精致的疏离感,显得隨性而乾净。可他周身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清贵而挺拔的气质,依旧与这充满烟火气的老旧弄堂格格不入。
他手里拎著一个看起来就质感非凡的牛皮纸袋,袋子上印著繁复的烫金泰文花纹。他迈步走进小院,步履从容,像是踏入的不是一个逼仄的天井,而是某个精心布置的画廊。
“没……没看什么,”游书朗有些侷促地放下西瓜,用旁边的手帕擦了擦手,脸颊微微泛热,“就是……看看同学们都在群里聊暑假计划,挺热闹的。”
樊霄走到他身边的另一张小竹凳上坐下,很自然地將那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袋子里是两盒包装极其精美的点心,盒面上绘製著金色大象和佛塔的图案,透著浓郁的异域风情。
“家里那边空运过来的榴槤酥,用的是金枕头榴槤,味道比较浓郁,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樊霄的声音很平稳,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闪烁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名为期待的光芒,“我下周需要回泰国一趟,处理一些家族里的事务,大概要待半个月左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游书朗有些怔忪的脸上,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你暑假……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安排?如果还没有定下来的话,或许……可以考虑跟我一起去泰国看看?”
游书朗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星辰,倏地亮了起来。
“去泰国?”他的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樊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知道,他投下的饵,起效了。他继续用那种带著画面感的语言描述著,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家,在游书朗面前铺开绚丽的画卷:“嗯。我可以带你去普吉岛,那里的海水像最纯净的蓝宝石,沙滩洁白细腻得像麵粉,光脚踩上去,感觉非常奇妙。还可以去曼谷,参观大皇宫和玉佛寺,感受一下不一样的宗教和文化氛围。当然,最重要的是,可以尝到最地道、最正宗的泰餐,冬阴功汤,芒果糯米饭,还有各种街边小吃,酸辣甜咸,味道层次很丰富,你应该会喜欢。”
普吉岛的海滩,曼谷的皇宫,美味的泰餐……这些曾经只存在於樊霄口中和游书朗想像中的画面,此刻仿佛触手可及。巨大的诱惑如同海浪般拍打著游书朗的心防,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好”字。
然而,就在那个音节即將衝破喉咙的瞬间,另一张面孔,带著急切和委屈的神情,猛地撞入了他的脑海。陈平安。那个早在一个月前,就兴致勃勃地跟他规划著名“考后一定要一起出去疯玩一场”的死党。他几乎能想像到,如果他此刻答应了樊霄,陈平安会露出怎样失望、甚至愤怒的表情。
理智与嚮往在內心激烈地拉扯,让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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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短暂的犹豫,对於某些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书朗!书朗!我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个如同炮仗般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隨著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打破了小院里刚刚酝酿起的、略带旖旎的氛围。
陈平安像一阵风似的衝进了院子,额头上掛著奔跑带来的细密汗珠,脸颊因为兴奋和炎热而红扑扑的。他手里挥舞著两张列印出来的、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张,嗓门洪亮:“我爸妈同意了!他们答应暑假带我们去北京玩了!我们可以去看故宫!爬长城!还能去吃全聚德的烤鸭!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麵!我都计划好了!”
他的话音在目光触及到坐在游书朗身边的樊霄时,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瞬间冻结,隨即转化为了全然的警惕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语气也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樊霄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陈平安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他並没有直接回答陈平安的问题,而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却带著微妙挑衅意味的语气说:“我来找书朗,聊聊暑假的安排。” 他微微停顿,目光转向游书朗,意有所指,“我邀请书朗,跟我一起去泰国。他,还没答应。”
“去泰国?!”陈平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拔高,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和反对,“泰国有什么好的!又热又远,语言还不通,多不方便!而且听说那边治安也不怎么样!哪有我们北京好!”
他一个箭步衝到游书朗面前,几乎是用抢的,將手里那两张还带著印表机温度的“北京旅游全攻略”塞到了游书朗手里,动作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他紧紧挨著游书朗坐下,半边身子几乎都靠了过去,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態。
“书朗,你看,北京多好啊!”陈平安指著攻略上的图片和文字,语气急切而真诚,带著一种强烈的推销意味,“故宫!紫禁城!咱们在歷史书上看过多少回了?不想亲眼去看看那红墙黄瓦,感受一下皇帝住的地方?还有长城!『不到长城非好汉』!咱们是男子汉,必须得去爬一次!还有天坛、颐和园……那么多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他见游书朗看著攻略,似乎有些意动,立刻趁热打铁,转换策略,伸手拉住游书朗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也放软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和恳求:“而且,北京烤鸭哎!你上次不是说特別想吃吗?还有豆汁儿焦圈、滷煮火烧、豌豆黄……那么多好吃的!书朗,你跟我去北京嘛,好不好?咱们不是说好了,考完要一起出去玩的吗?”
他刻意强调了“咱们”和“一起”,眼神里充满了殷切的期盼,像一只害怕被主人拋弃的大型犬,可怜巴巴地望著游书朗。
游书朗彻底被架在了火上。
一边,是樊霄描绘的、充满异域风情和未知诱惑的泰国,是他內心深处真正的嚮往。樊霄的眼神平静,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篤定,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渴望。
另一边,是陈平安规划的、熟悉而亲切的北京,承载著厚重的歷史和共同的文化记忆,以及……陈平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容拒绝的热情和五年友情的重量。陈平安的眼神炙热、直白,带著不容忽视的恳求。
他感觉自己像一架天平,左右两边都在不断增加砝码,让他摇摆不定,难以抉择。
他想去泰国。非常想。
可是……平安呢?
他看著陈平安那双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著他那副“你不答应我就绝不罢休”的执拗模样,眼前闪过的是过去五年里,两人一起在弄堂里追逐打闹,一起挨老师的批评,一起分享零食和秘密的点点滴滴。平安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能……不能因为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年的樊霄,就让平安如此失望和难过。
最终,天性里的善良和对友情的重视,压过了那份对远方的渴望。
他低下头,避开了樊霄深邃的目光,声音很轻,带著浓浓的歉意,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平安……对不起。”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决定,“我……我跟你去北京吧。”
他抬起头,努力对陈平安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这个选择显得更心甘情愿一些:“泰国……以后总还有机会的。我们先去北京,去看故宫,去吃烤鸭。”
这句话如同最有效的魔法。
陈平安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仿佛所有的阳光都匯聚到了他的脸上。他兴奋地“嗷”一嗓子,猛地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游书朗一个熊抱,力道大得几乎让游书朗喘不过气。
“太好了!书朗!我就知道你最够意思了!”陈平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你放心!去北京的所有费用,机票、酒店、门票、吃饭……全都我包了!我爸妈给我批了巨款!你什么都不用管,就负责开开心心地玩,吃吃喝喝,当你的甩手掌柜就行!”
与这边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的死寂。
樊霄坐在那里,周身的气息仿佛瞬间冷凝成了冰。他清晰地感觉到,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无数细密的针反覆穿刺,传来一阵阵尖锐而窒息的疼痛。那股名为嫉妒的毒火,几乎要衝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將他彻底焚烧殆尽。
他紧紧攥著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试图用生理上的疼痛来压制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但他终究是樊霄。
是那个习惯了隱藏情绪、善於谋划的樊霄。
他知道,游书朗现在的心智,还停留在单纯的同学友谊层面,他尚未开窍,还不懂得分辨那种超越友谊的、名为“喜欢”或“爱”的复杂情感。他更不明白,自己对他抱有的,是怎样一种偏执而炽热的占有欲。
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任何强硬的逼迫,都只会適得其反,將游书朗推得更远,甚至可能激起他的反感和恐惧。
他必须等。
必须有足够的耐心。
像最顶尖的猎手,潜伏在暗处,等待最佳的时机。
他缓缓鬆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那些微的波动已经消失不见,重新恢復成那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他站起身,將那个装著榴槤酥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了游书朗身边的石桌上,动作依旧优雅得体。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他看了一眼那两盒精致的点心,“这是泰国那边带过来的榴槤酥,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就当是……我提前祝你,暑假愉快。”
说完,他不再看游书朗,也不再看旁边得意洋洋的陈平安,径直转身,朝著院门口走去。
夏日的阳光在他挺拔的背上投下清晰的轮廓,那背影依旧笔直,却无端地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与孤寂,仿佛他与这个喧囂热闹的世界,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
游书朗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愧疚、不安、还有一丝莫名的失落感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叫住樊霄,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对不起”或者“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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