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权衡与较劲(2/2)
说完,他不再给樊霄任何说话的机会,拉著还有些发懵的游书朗,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快步冲入了迷濛的雨幕之中,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樊霄独自站在原地,没有动弹。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测器,牢牢锁定著那两个在雨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拐弯处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刚才递出雨伞的手。然后,他慢慢將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颗包装精美的、进口的橘子味硬糖——是他最近发现游书朗似乎很喜欢的一个牌子。
他凝视著掌心那颗晶莹剔透的糖果,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轻微的、糖果外壳碎裂的声音,在淅沥的雨声中,微不可闻。
橙色的糖粉,从他修长的指缝间,一点点漏下,混入泥泞的雨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他知道,陈平安这个障碍,比他预想的还要顽固和碍事。
但他绝不会放弃。
他要让游书朗清清楚楚地看到,感受到,谁才能给他最好、最周全的一切。谁,才是真正能与他並肩同行、走向更广阔世界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樊霄彻底改变了策略。他不再试图强行介入游书朗和陈平安之间,而是转而进行一场更加精细、更加无孔不入的“渗透战”。
他开始精准地出现在游书朗日常轨跡的每一个节点上。
早上,他会“恰好”在游书朗家弄堂口的那棵老梧桐树下遇到他,手里提著热乎的、来自某家知名早点铺的豆浆和蟹壳黄,语气自然地说:“买多了,一起吃吧。”
课间十分钟,他会“恰好”和游书朗前后脚去洗手间,在来回的路上,状似隨意地提起某个有趣的英语词根故事,或者某道物理题的巧妙解法。
下午放学的路上,他更是“恰好”同路的频率越来越高,並且总会“顺手”从包里拿出一些东西——有时是一盒游书朗提过一次觉得好吃的进口巧克力,有时是一本绝版的、游书朗寻找已久的课外书,有时只是几颗包装可爱的、游书朗多看了两眼的橘子糖。
他的接近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理由总是那么“无可挑剔”,姿態总是那么“云淡风轻”。让游书朗连明確拒绝的机会都很难找到。每次拒绝,都仿佛是自己小题大做,不识好歹。
而陈平安,则眼睁睁看著樊霄如同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渗透进他和游书朗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他气得几乎要发疯,胸腔里像是堵著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又像燃烧著一把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不能阻止樊霄“恰好”出现,也不能阻止游书朗接受那些“顺手”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好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倍、再加倍地对游书朗好。用一种更直接、更笨拙、却也更加倾尽所有的方式,去对抗樊霄那种精致而高效的“渗透”。
於是,一场围绕著游书朗的、无声的“军备竞赛”和“较劲”,在三个少年之间,激烈地展开了——
樊霄托人从香港买来了最新的、大陆尚未发行的英语原版习题集和听力磁带,悄悄放在游书朗的课桌抽屉里;陈平安就熬了几个晚上,把自己所有的数学错题和经典题型,用工整到极致的小楷,重新抄录整理成厚厚一本笔记,塞进游书朗的书包。
樊霄“顺手”带给游书朗一盒包装精美、价格不菲的比利时巧克力;陈平安第二天就带来了他妈妈熬了整整一下午、用料十足、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饭盒,非要看著游书朗吃下去。
樊霄以討论难题为名,陪著游书朗在教室自习到晚上八点;陈平安就硬撑著不肯走,哪怕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也要等到八点零一分,再拉著哈欠连天的游书朗一起回家,並且坚持把他送到弄堂口。
樊霄送给游书朗一支据说很好用的进口名牌钢笔;陈平安就省下好几天的早饭钱,买了一本游书朗心仪已久、却一直捨不得买的精装版《约翰·克里斯朵夫》……
游书朗被夹在这股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较劲漩涡中心。
他看著桌上突然出现的昂贵巧克力和怀里抱著的、还带著陈妈妈手心温度的红烧肉饭盒;看著书包里那本字跡工整到令人动容的数学笔记和那本印刷精美的原版习题集;看著身边一个冷静从容、总能提供最优解,另一个则满脸急切、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的两个少年……
他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无奈,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和……负累。
他知道,他们都是为了他好。
樊霄的方式,是引领,是提供更广阔的视野和更高效的路径,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陈平安的方式,是陪伴,是倾其所有的付出和毫无保留的守护,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笨拙。
他无法粗暴地拒绝任何一方,那都会带来伤害。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在这两者之间,维持著一种脆弱的平衡。接受樊霄的学习资料,但会找机会回赠一些自己觉得有趣的小玩意儿;吃掉陈平安带来的饭菜,但会坚持把自己的零花钱分给他一半作为“伙食费”;同时接受两人的陪伴,但会刻意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过於亲密的单独相处。
他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在两根绷紧的绳索之间,艰难地寻找著落脚点。
这天晚上,因为一道复杂的化学题,游书朗在教室留得比平时更晚了些。陈平安一如既往地陪著他。两人走出校门时,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两人长长的、时而交叠的影子。
走到弄堂口,那盏熟悉的老旧路灯下,陈平安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著游书朗,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咋咋呼呼和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极其认真的神色。月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深邃。
“书朗,”陈平安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你以后……能不能,儘量別跟樊霄走太近了?”
游书朗的心微微一沉,看著好友认真的眼神,没有立刻回答。
陈平安继续说道:“我知道,他很优秀,成绩好,见识广,家里好像也很有钱……他给你的那些东西,那些帮助,我都给不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自卑,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强烈的担忧所取代,“可是,书朗,我总觉得……总觉得他对你的心思,不单纯。不像是普通同学,甚至不像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我看他的眼神……我害怕。我怕你……你会受伤。”
这番话,几乎是陈平安能说出的、最直白也最深入的担忧了。他凭藉著他那单纯而敏感的直觉,捕捉到了樊霄温和表象下,那隱藏极深的、具有强烈占有欲的实质。
游书朗愣住了。他看著陈平安眼中毫不作偽的关切和忧虑,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同时,也夹杂著一丝茫然。不单纯的心思?会受伤?
他並非完全没有感觉。樊霄对他,確实好得有些超出常理。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那种看似隨意却精准无比的接近,那种深邃目光中偶尔闪过的、让他心跳失序的炽热……都隱隱约约地提示著一些什么。但他不敢深想,或者说,他下意识地迴避去深想。中考在即,他不想让任何复杂的情感问题,扰乱自己的心绪。
此刻,被陈平安如此直白地点破,他心中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仿佛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迎上陈平安担忧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带著感激的笑容。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语气坚定:“平安,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的担心,我记住了。我以后……会注意分寸的。”
他顿了顿,看著陈平安的眼睛,无比真诚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你要记住,无论樊霄怎么样,无论他有多优秀,你,陈平安,是我游书朗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没有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这句话,如同最有效的定心丸,瞬间抚平了陈平安连日来的所有不安和焦躁。
陈平安的脸上,剎那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无比释然的笑容,仿佛所有的阴霾都被这一句话驱散了。他重重地点头,声音里带著如释重负的欢快:“太好了!书朗!那我们说定了!以后还要像以前一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一起考最好的高中!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好!说定了!”游书朗也笑著,用力点头。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少年用力地击掌为誓,笑声在空旷的弄堂里迴荡,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在不远处,那个他们刚刚走过的街角阴影里,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像般,静静地佇立在那里。
樊霄的手中,依旧捏著一颗未来得及送出的、包装精美的橘子糖。只是这一次,糖纸已经被他掌心的力度和温度,彻底揉碎,黏腻的糖浆,从他修长的指缝间,一点点渗出,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诡异而黏稠的光泽。
他听著弄堂里传来的、那属於两个少年的、畅快而毫无阴霾的笑声,听著他们击掌立下的、关於“永远”的誓言。
一双深邃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偽装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封千里般的寒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势在必得的疯狂。
他知道,陈平安还在负隅顽抗。
他也知道,游书朗的心,依旧在摇摆。
但,那又如何?
他看中的,就一定要得到。
他不会放弃。永远不会。
他要让游书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对他的感情,从来就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他要一步步,蚕食他的心,占据他的所有思绪,让他爱上自己,让他心甘情愿地,永远待在自己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笼罩著这座不眠的城市。
万家灯火,如同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闪烁著冰冷而迷离的光芒。
游书朗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他希望能和陈平安一起,顺利考上最好的高中;他希望他们之间那份珍贵的友谊,能够永远像今晚这样,纯粹而牢固;他也希望,能和樊霄维持一种……不至於让任何一方难堪的、正常的同学关係。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把握好分寸,维持好平衡,一切都能朝著美好的方向发展。
可他並不知道,也无力预料。
这场围绕著他而展开的、看似无声的权衡与较劲,其实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
樊霄和陈平安,这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执著的少年,谁都不会轻易放手。
而他,这个被双方都视若珍宝、同时也被捲入风暴中心的少年,终究要在理智与情感、友谊与那悄然滋长的、更为复杂微妙的情愫之间,做出一个无比艰难、且必將伴隨著疼痛与失去的……最终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