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补习风波(2/2)
游书朗看著那个迅速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地发疼。他下意识地想追上去,脚步刚动,手腕却被人从旁边轻轻拉住。
那是一只乾燥而稳定的手,手指修长,力度適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別追了。”樊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却像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他心头的烦躁和不安,“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让他自己冷静一下,想通了就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游书朗手中那份卷面並不算美观的英语试卷上,语气转为一种更为务实和高效的冷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利用好时间。先去教室,把你的错题整理一下,特別是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补习计划。”
游书朗的脚步顿住了。他犹豫地看了看陈平安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试卷上那些刺眼的红叉,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他轻轻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他弯腰,小心地捡起陈平安掉在地上的那张数学试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看著那个鲜红的“98”,心里五味杂陈。他將试卷工整地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夹层里——他知道陈平安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这股气头过去了,等他看到自己留下的试卷被好好保管著,等他冷静下来想到还要一起考一中的约定……他肯定会跟自己和解的。一定会的。
然而,少年並不知道,有些裂隙一旦產生,即使用最真诚的友谊去填补,也总会留下淡淡的痕跡。他也不知道,身边这个看似只是出於同学情谊伸出援手的转学生,內心深处盘桓著怎样复杂而执拗的念头。
接下来的几天,樊霄雷打不动地每天中午留在教室,给游书朗补习英语。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並排坐著的两个少年身上。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回家午休或者去操场上活动了,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偶尔从窗外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隱约的蝉鸣。
樊霄的讲解方式与他的人一样,冷静、精准、高效。他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直接切入游书朗最薄弱的环节。他会把完形填空里的每一个选项,涉及的固定搭配、近义词辨析、语境逻辑都拆解开来,条分缕析,讲得清清楚楚。遇到阅读理解里的长难句,他会用笔划出主干,分析从句结构,讲解如何快速抓住句子核心意思,排除干扰信息。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渲染,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游书朗学得很认真。他准备了崭新的笔记本,樊霄讲到的每一个知识点,每一处易错点,他都用工整的字跡记录下来。遇到不理解的地方,他会立刻提问,樊霄也会耐心地再次解释,直到他完全弄懂为止。在这种高效的互动中,游书朗確实感觉到了一种豁然开朗的进步,那些原本模稜两可的知识点,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而,这幅“友爱互助”的和谐画面,落在另一个人眼里,却无异於一种持续的、慢性的折磨。
陈平安就坐在游书朗的后桌。这几天,他中午也不再回家,而是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可是,他怎么可能睡得著?
前面两人低低的交谈声,像蚊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樊霄那平稳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游书朗偶尔发出的、表示理解的“嗯嗯”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所有这些声音,都组合成一根根细小的针,绵绵密密地扎在他的心头上,不很疼,却难受得紧。
他会故意把钢笔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会突然毫无预兆地大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会用力地拖动椅子,製造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打破前面那过分和谐的氛围,试图吸引游书朗的注意,哪怕只是一个回头,一个带著疑问的眼神。
然而,大多数时候,游书朗要么完全沉浸在题目的讲解中,对他的“噪音”充耳不闻;要么只是回过头,略带关切地看他一眼,轻声问一句“平安,你没事吧?”,在得到他硬邦邦的“没事”回答后,便又转回去,继续和樊霄討论那些该死的英语题目。
陈平安气得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牙齿紧紧咬著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发誓:“我再也不理游书朗了!他眼里只有樊霄,只有学习!他根本不需要我这个朋友了!”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又会忍不住偷偷抬起头,从臂弯的缝隙里,看著游书朗低头记笔记时那专注的侧脸,看著阳光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看著他那因为听懂了一个难点而微微扬起的嘴角……心里的那点狠劲,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又泄了个乾净。
他还是捨不得不理书朗。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书朗,是他最好的朋友。
这种反覆拉扯的煎熬,在几天后的一个中午,达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
那天,樊霄讲完一套模擬卷的阅读理解,合上书本,看似隨意地对游书朗说:“我在学校旁边的锦江苑买了一套房子,已经收拾好了。离学校很近,走路过去大概只要五分钟。”
游书朗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樊霄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继续说道:“以后中午和晚上,如果你方便,可以直接去我那里补习。环境比教室安静,资料也齐全。而且,”他顿了顿,语气自然而体贴,“我可以顺便做午饭和晚饭。你回家吃或者在学校食堂,都要耽误不少时间。”
游书朗彻底愣住了。去樊霄家补习?还……还管饭?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同学互助的范畴,显得过於……周到和亲密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而且太打扰你了……”
“不麻烦。”樊霄打断他,笑容加深了一些,眼神温和,“我一个人住,家里平时也没人做饭。正好你过来,我们可以一起吃,也省得我一个人对付。就当是……”他偏了偏头,似乎在想一个合適的词,“……互相作伴。而且,我那里有很多国內找不到的原版英语资料和杂誌,对提高阅读能力很有帮助。”
他的理由充分得让人难以拒绝。节省时间、安静的环境、丰富的学习资料、甚至还能解决吃饭问题……这一切,对於爭分夺秒的初三学生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游书朗犹豫了。他看了看樊霄真诚(至少看起来是真诚)的眼神,又想到自己確实急需提高的英语成绩,以及母亲每天工作辛苦还要为他准备饭菜的操劳……最终,对成绩的渴望和对效率的追求,压倒了他心头那一点点关於“是否过於打扰”的顾虑。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那……好吧。真是太谢谢你了,樊霄。”
“不用客气。”樊霄看著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光芒。
从那天起,游书朗的作息规律发生了改变。每天中午放学铃声一响,他不再和陈平安勾肩搭背地去挤小卖部或者逛操场,而是迅速收拾好书本,和等在一旁的樊霄一起,並肩走出校门,走向那个仅仅五分钟路程之外的、名为“锦江苑”的高档住宅小区。
樊霄的家,或者说,他在沪市的这处住所,位於锦江苑某栋楼的顶层。游书朗第一次走进去时,被里面的宽敞和精致微微震撼了一下。
与他家那种充满烟火气、物品摆放得满满当当的弄堂老房子不同,樊霄的家色调偏冷,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简洁利落,家具看起来都价值不菲,摆放得井井有条,几乎到了一丝不苟的程度。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深色地板,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沪市典型的、起伏有致的红色屋顶和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靠墙放置的一个直通天花板的大型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中英文皆有,涵盖文学、歷史、哲学、艺术,甚至还有很多游书朗连名字都看不懂的专业书籍。书架的一些格子里,还错落有致地摆放著一些充满异域风情的工艺品——鎏金的佛像、色彩斑斕的釉陶盘、雕刻繁复的木雕大象、还有几尊形態优美、舞姿曼妙的青铜舞女像。
“这些是……”游书朗的目光被那些工艺品吸引。
“从泰国带过来的。”樊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一些是家里放的,一些是
一些是家里放的,一些是我自己淘的。喜欢吗?”
“很漂亮。”游书朗由衷地说,目光落在一尊四面佛的小像上,那佛像宝相庄严,却又带著一种慈悲的笑意,“这就是你说的……四面佛?”
“嗯。”樊霄走到他身边,看著那尊佛像,眼神有些悠远,“在曼谷,很多人都会去拜他。据说很灵验。”
游书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那个遥远而神秘的国度,又多了一分好奇。
补习的地点,从吵闹的教室转移到了这个极度安静和私密的空间。效率確实提高了。樊霄准备的资料非常齐全,针对性强。而且,他兑现了他的承诺——负责游书朗的午餐和晚餐。
樊霄的厨艺好得令人意外。他似乎很了解游书朗的口味,或者说,在刻意迎合。午餐通常会做得清淡而营养均衡,比如香煎鱈鱼配芦笋、嫩滑的牛排沙拉、或者一些游书朗叫不出名字但味道极佳的泰式炒饭、冬阴功汤粉。晚餐则会丰盛一些,常有游书朗喜欢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鱼等家常菜,但做法又比游书朗家里做的更为精致讲究。
吃饭的时候,是两人一天中难得的、不那么专注於学习的放鬆时刻。樊霄会很自然地给游书朗讲起泰国的风土人情。他讲述的语气,不再是课堂上那种冷静客观的风格,而是带著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情。
他会描述曼谷大皇宫在烈日下熠熠生辉的金顶和彩色琉璃瓦,讲述玉佛寺里庄严肃穆的仪式;会说起普吉岛蔚蓝得像宝石一样的海水和细白如粉末的沙滩,还有那些在椰林树影间穿梭的、皮肤黝黑、笑容灿烂的当地人;会描绘泼水节时全城狂欢的景象,人们用银碗盛著浸泡过香花的清水,互相泼洒祝福,笑声和水花一起飞扬;会提到夜市里琳琅满目的小吃,空气中瀰漫著的香茅、柠檬草和椰奶的浓鬱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