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暗潮初涌(2/2)
这节课讲解的是辉煌灿烂的唐朝歷史,头髮花白的歷史老师在讲台上,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激情澎湃地讲述著“贞观之治”的盛世景象,描绘著万国来朝的盛况。然而,樊霄的注意力,却几乎没有一分一毫停留在那些早已烂熟於心的歷史事件上。他的全部心神,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著,牢牢地系在身旁这个名叫游书朗的少年身上——
他注意到,游书朗在思考或者遇到难题时,会有一个无意识的小习惯:轻轻地用牙齿咬住那支蓝色水笔的塑料笔桿,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当听到老师讲到唐太宗与魏徵那些有趣的君臣軼事时,他会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地抿起嘴角,露出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那双清澈的眼睛会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像两弧浸在水中的、明亮的新月;而当老师提出一个比较冷门的知识点,他暂时想不起来时,那两道秀气的眉毛会轻轻地蹙在一起,形成一个可爱的、小小的“川”字,神情专注而又带著点小小的苦恼,那模样,简直能让樊霄的心尖都跟著发颤。
樊霄放在课桌下的手,指节微微收拢,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著,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份近在咫尺的、鲜活而温暖的生命力。一股汹涌而偏执的占有欲,如同黑暗中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淹没了他。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的画面——那时的游书朗,也是如此,对待任何事情,哪怕是再微小不过的细节,都抱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態度。即便是为他这个满身罪孽、不懂珍惜的人,煮一碗最普通不过的清水掛麵,也会仔细地掌控著火候,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油盐的用量,只因为偶然间听他提过一句口味上的偏好。
可彼时的他,被权力和冷漠蒙蔽了双眼与心智,竟將这份弥足珍贵的、毫无保留的真心与温柔,视作了理所当然的存在,甚至偶尔在心底还会生出一丝厌烦,觉得他过於黏人,不够独立洒脱……直到那场无法挽回的悲剧发生,直到他抱著那人逐渐冰冷、僵硬的躯体,感受著生命一点点从指缝中流逝的巨大恐慌与绝望,他才如同被最尖锐的冰锥刺穿心臟,痛彻心扉,追悔莫及!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这一世……这一世他绝不允许自己再犯下同样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在心底立下血誓,他要將眼前这个乾净美好得如同晨曦朝露般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密密实实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將他宠成这世间最无忧无虑、不识愁滋味的珍宝。他要让他永远保有此刻这般纯粹无邪的笑容,清澈见底的眼神,再也不用经歷前世的半分苦楚、绝望与心碎。
当下课铃声再次响起,宣告著一天校园生活的结束时,游书朗几乎是立刻转过身,他想跟陈平安说句话,打破之前那种尷尬的气氛。然而,他刚一转头,就看到陈平安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將摊开的笔记本合上,脸上还带著一丝被抓包后的窘迫和慌乱。
“平安,你刚才在画什么呀?神神秘秘的。”游书朗好奇地探过头,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陈平安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他手忙脚乱地將笔记本死死抱在怀里,嘴硬地反驳,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结巴:“没……没画什么!就是……就是隨便涂鸦几下!打发时间而已!”
“是吗?”游书朗看著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可是我刚才好像瞥见了一眼,画得挺可爱的呀,是一个笑脸吗?”
被一语道破,陈平安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冒出热气来。他羞恼地瞪了游书朗一眼,却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游书朗脸上那毫无阴霾的、温暖的笑容。心底那点因为樊霄而產生的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笑容彻底驱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般,动作有些彆扭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那颗被他攥得有些温热的橘子糖,快速地塞到游书朗手里,语气依旧带著点故作的不耐烦:“喏,给你!我妈……我妈昨天非要塞给我的,甜得要命,我不爱吃,你拿去吃吧!”
游书朗看著掌心那颗熟悉的、印著橘子图案的糖纸,又抬头看看陈平安那副明明很在意却偏要装作不在乎的彆扭样子,心里顿时软成了一片。他接过糖,剥开糖纸,將橙黄色的糖块放进嘴里,一股清甜中带著微酸的橘子香味瞬间在口腔中瀰漫开来。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对陈平安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带著感激的笑容:“谢谢平安!还是你最好,记得我最喜欢吃这个味道。”
看著游书朗因为一颗普通的糖果,就露出如此心满意足、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陈平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瞬间被浸泡在了温热的蜂蜜水里,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甜腻而满足的暖流。他在心里得意地想,就算有那个討人厌的樊霄在旁边虎视眈眈又怎么样?他和书朗之间,长达五年朝夕相处、共同成长所积累下来的深厚情谊和无数默契,根本就不是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空有一张好皮囊的转学生,隨隨便便就能动摇和替代的!
然而,站在一旁,將这一切“兄友弟恭”的温馨画面尽收眼底的樊霄,垂在身侧的手,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可他却浑然不觉。
嫉妒。
一种如同毒蛇般阴冷、又如同烈焰般灼热的嫉妒,正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翻涌、啃噬!他嫉妒陈平安能够如此轻易地、不费吹灰之力就换来游书朗毫无保留的、乾净纯粹的笑容;他嫉妒陈平安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將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送到游书朗手中,並因此获得他全然的信任与依赖;他嫉妒陈平安拥有著那么多、他与游书朗错失的、共同成长的五年时光,拥有著那么多他无法参与、也无法抹去的美好回忆!
他强行压下心底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毁灭一切的暴戾衝动,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復成一贯的、带著疏离感的平静。他迈步走到游书朗面前,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游书朗因为含著糖而微微鼓起的、柔软的脸颊上,语气刻意放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
“书朗,”他自然地省去了姓氏,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好友,“放学后,我带你去外滩那边一家新开的西餐厅吧?他们家的惠灵顿牛排和鹅肝听说都非常地道。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西餐的?”
游书朗闻言,明显愣住了。他確实对西餐抱有好奇和好感,但那仅仅是因为去年春节,跟著陈慧妈妈去一位远房亲戚家拜年时,偶然尝过一次味道还算不错的黑椒牛柳意面,当时他不过隨口讚嘆了一句“西餐的酱汁味道很特別”,没想到……这么微不足道的一句话,这么偶然的一次经歷,樊霄居然会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著惊讶、困惑和一丝隱秘不安的情绪,悄然掠过他的心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开口拒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已经和陈平安约好了要去吃煎饼,更因为樊霄这种看似不经意、实则透露出过多“了解”的態度,让他感到有些……无所適从。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樊霄那双深邃眼眸中,那看似平静、实则暗含著不容错辨的期待,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恳切意味的目光时,那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声地、带著歉意说道:“对不起啊,樊霄。我……我已经跟平安约好了,放学后要一起去校门口吃张阿姨的煎饼。要不……要不我们下次再约,好吗?”
“煎饼?”樊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在谈论什么不值一提的垃圾食品,“那种路边摊的东西,油脂含量高,卫生条件也无法保证,没什么营养可言,对你这个年纪的身体发育没什么好处。西餐的食材和烹飪方式都更科学、更健康。”
这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瞬间让一旁的陈平安彻底炸毛了!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著樊霄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拔高,甚至有些尖锐:“煎饼怎么了?!煎饼哪里不好了?!书朗最喜欢吃的就是张阿姨做的煎饼!加了鸡蛋和甜麵酱,又香又脆!比你说的那些死贵死贵、还半生不熟的牛排好吃一百倍!你少在这里不懂装懂,胡乱评价!书朗才不喜欢吃你那些玩意儿!”
“书朗喜不喜欢,似乎不应该由你来替他做决定。”樊霄冷冷地瞥了陈平安一眼,那眼神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带著一种冰冷的、极具压迫感的威慑力,让陈平安的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了半分。隨即,他將目光重新转回游书朗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逼迫的意味,“书朗,你自己选。是跟我一起去吃一顿营养健康的晚餐,还是继续跟他,去吃那些……你明明已经吃了五年,或许早就该腻味的、毫无新意的路边摊?”
一瞬间,所有的压力,所有选择的重担,都沉甸甸地压在了游书朗尚且单薄的肩膀上。他看看樊霄那双深邃眼眸中,那看似给予选择、实则步步紧逼的冷冽目光;又看看身旁陈平安那双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微微泛红、写满了“选我选我”的急切眼神……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混乱,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熬。他不想让刚刚主动示好、满怀期待的陈平安失望,更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让新同学樊霄下不来台。
他抿了抿有些发乾的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带著满满的歉意和为难:“对不起,樊霄……我……我真的已经先答应平安了。我们……我们下次再一起去吃牛排,好不好?下次一定!”
樊霄眼底的光芒,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暗淡了一瞬,仿佛星辰被乌云遮蔽。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脸上甚至重新掛上了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理解的浅笑,语气依旧从容不迫:“好。那就下次。” 他清楚地知道,对於游书朗这样性格温和、不愿伤害任何人的少年,逼迫得太紧,只会適得其反,引起他的反感和警惕。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更有的是层出不穷的手段。他可以慢慢地、一步步地,让游书朗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给予,习惯他的陪伴,直到潜移默化中,將他视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直到……再也无法轻易地说出“不”字。
陈平安看著樊霄这副看似大度、实则深不可测的样子,心中的警惕感和危机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樊霄绝不会因为这一次的“失败”而轻易放弃。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寻找各种机会,来跟自己爭夺书朗的注意力和时间。他暗暗在心里发誓,握紧了拳头——他一定要保护好书朗!绝不能让这个来歷不明、居心叵测的樊霄,有机会伤害到书朗,或者……把他从自己身边抢走!
放学时分,夕阳將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游书朗和陈平安如同过去的无数个日子一样,並肩背著书包,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了教学楼。陈平安紧紧地、几乎是有些用力地牵著游书朗的手腕,仿佛生怕一鬆手,身边的人就会被身后那道如影隨形的、冰冷的视线给夺走。
而樊霄,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带著浓重压迫感的影子。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那两个並肩而行、显得异常“和谐”的背影,看著陈平安那只碍眼地搭在游书朗手腕上的手,眼神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没有丝毫温度。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动作流畅地按下了一串烂熟於心的號码。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那头传来陈老恭敬而沉稳的声音:“小少爷。”
樊霄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上,嘴唇微动,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清晰地下达指令:“去查一下沪市第三中学附近,所有售卖煎饼的流动摊贩。重点排查一个被称为『张阿姨』的摊主。我要她……”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残忍的厉色,“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彻底从那个地方消失。我不希望再看到书朗,去吃那种不乾不净的东西。”
陈平安想用这些廉价的、充满所谓“回忆”的东西来跟他爭夺游书朗?
那么,他就先亲手,將这些承载著他们“共同回忆”的象徵物,一一碾碎、清除。
他会让游书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樊霄,才能给予他最好、最安全、最无忧无虑的一切。也只有他樊霄,才配得上,也才能够做到,永远地、绝对地守护在他身边。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润了沪市的天空。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闪烁著温暖或冰冷光芒的星辰。
在校门口那条熟悉的、略显拥挤的小街角落,游书朗和陈平安依旧坐在那家他们光顾了无数次的、掛著“张阿姨煎饼”招牌的简陋小摊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捧著刚刚出炉、冒著腾腾热气、散发著浓郁面香和蛋香的煎饼,两人一边小口小口地吃著,一边轻鬆地聊著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脸上洋溢著简单而真实的快乐。
他们丝毫不知道,就在这片温暖而平凡的烟火气息之外,一场针对他们之间这份微小却珍贵的“习惯”与“回忆”的、冷酷而无情的阴谋,已经在阴影之中,悄然张开了它巨大的、布满獠牙的嘴,即將吞噬掉这看似稳固的日常。
而樊霄,则独自站立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被浓郁阴影笼罩的街角。他挺拔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深邃如寒夜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著异常明亮、却也异常冰冷的光泽,如同锁定猎物的野兽。他静静地凝视著远处煎饼摊前,游书朗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依旧显得乾净而美好的、带著轻鬆笑意的侧脸。
他眼底那浓稠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占有欲,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越来越汹涌,越来越澎湃。
他知道,他与陈平安之间,这场围绕著游书朗的、不见硝烟的战爭,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这一世,手握著重生筹码、拥有著绝对权势与决心的他,绝不允许自己成为输家。
游书朗,从灵魂到身体,从过去到未来,都註定只能是他樊霄一人的私有物。
永远都是,也只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