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心跳初见(2/2)
“樊同学,你之前在哪个国家读书啊?是不是那种特別贵的私立学校?”
“你怎么会想到转来我们这种普通中学啊?是不是国外的课程太简单了?”
“给学校捐楼装空调……花了多少钱啊?你家里是不是一点都不心疼?”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看你的样子,会不会击剑或者马术那种?”
樊霄维持著表面的礼貌,用最简洁的话语,滴水不漏地敷衍著这些充满探究欲的问题。他的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笑意,然而,那笑意並未抵达眼底。他深邃的目光,如同穿过人群缝隙的灯塔光束,始终固执地、精准地锁定在依旧安静地坐在原位上的游书朗身上。
游书朗並没有加入围观的人群。他只是低著头,手里拿著一支笔,似乎在整理上节课的数学笔记,神情专注。只是偶尔,当周围的声音过於喧闹,或者当他感受到那道过於灼热的视线时,会下意识地抬起头。当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与樊霄那双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相遇时,他的脸上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著羞涩与好奇的笑意,隨即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专注於笔下的世界,只是那悄然爬上耳根的緋红,再次出卖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樊霄看著他这欲盖弥彰的、可爱至极的反应,心底那片冰冷荒芜了太久的土地,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甘泉,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生长出甜腻而柔软的新芽。他清楚地知道,游书朗对他,至少没有恶感,甚至……可能还怀著一丝微弱的好感与探索欲。
这,便是一个绝佳的开端。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更有的是手段。他会像最顶尖的猎手,布下最精妙也最温柔的罗网,一步步地、不著痕跡地,诱使这只纯洁懵懂的小鹿,主动走进他精心编织的世界,直到他的心里,眼里,都再也容不下旁人,满满当当地,只盛放著他樊霄一个人的身影。
然而,这短暂而微妙的平衡,很快就被一阵急促而略带怒意的脚步声打破。
陈平安背著书包,额头上带著奔跑后的细密汗珠,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的目光如同利箭,瞬间就射向了游书朗旁边的座位,当看清坐在那里的樊霄时,他原本就因匆忙而泛红的脸颊,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气压也隨之骤降,仿佛有乌云在他头顶匯聚。
他几步就衝到了樊霄的课桌站定,居高临下地(儘管樊霄坐著也几乎与他平视)看著樊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质问:“你是谁?”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座位,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为什么坐在我的位置上?”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从好奇的躁动,转向了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所有围观的同学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陈平安和樊霄之间来回扫视,带著看好戏的兴奋与隱隱的担忧。谁都知道,陈平安是沪上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从小被娇惯著长大,脾气上来时,连老师都要让他三分。尤其是在涉及到游书朗的事情上,他更是表现得像一头护食的幼兽,敏感而极具攻击性。而这位新来的樊霄同学,虽然看起来气质冷冽,不像会轻易退让的主,但面对明显来者不善的陈平安,结局会如何,谁也说不准。
樊霄缓缓抬起头,原本尚存一丝温和的眼眸,在看向陈平安的瞬间,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他身上那股被刻意收敛的桀驁与冷硬,如同出鞘的利刃,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形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令人心悸的气场。他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反问,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的位置?” 他微微挑眉,“学校有哪一条校规明確规定,某个座位,是归属於某位同学的私人財產吗?”
陈平安被他这轻描淡写却又精准戳中要害的反问噎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他咬了咬牙,强词夺理道:“这是我和书朗的位置!我们从初一就一直坐在这里!这是约定俗成的!你凭什么一来就抢?”
“凭校方的安排。”樊霄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绝对实力的威严,仿佛他才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如果你对此有任何异议,认为校方的决定不够妥当,大可以直接去找校长反映。在这里对著我嚷嚷,並不能改变任何事实。”
陈平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现。他何曾受过这样的顶撞和轻视?可他也知道,樊霄说的是事实。校长亲自做的安排,他就算再不满,也不可能当著全班同学的面公然违抗。他猛地转过头,將带著委屈和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游书朗,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撒娇的哽咽:“书朗!你跟他说!这个位置是我们的!是我们一直坐在一起的!你告诉他啊!”
一时间,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了游书朗身上。他看看陈平安那双写满了“你快帮帮我”的、带著水汽的眼睛,又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姿態从容、眼神却冷冽如冰的樊霄,心里顿时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为难到了极点。他当然想帮陈平安,那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他不想看到他难过。可是……樊霄是新同学,是校长亲自安排坐在自己旁边的,於情於理,自己都没有立场和理由去拒绝、去驱赶。而且……不知为何,他內心深处,对於樊霄坐在自己旁边这件事,似乎……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排斥。
“平安……”游书朗的声音带著一丝歉疚和安抚,小声地、试图讲道理,“樊霄同学他……他刚转学过来,对班里的一切都还不熟悉。我们……我们先让他坐在这里,好不好?等下次……下次李老师调换座位的时候,我们再和老师商量,坐回到一起,可以吗?” 他的语气软软的,带著商量的意味,让人不忍心拒绝。
陈平安看著游书朗那双清澈眼眸中流露出的、真诚的歉意和安抚,心头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温水,虽然不甘,但终究是熄灭了大半。他了解游书朗,知道他心软,不懂得拒绝人,尤其是在这种“公事公办”的情况下。他狠狠地瞪了樊霄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次算你走运”,然后不甘不愿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哼!这次……这次就先让给你坐!但是你给我记住了!下次调座位,我绝对!绝对要把位置抢回来!” 说完,他像是赌气一般,用力拉开离游书朗最近的一个空位置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然而,他的目光却像两道无形的镭射,始终死死地钉在樊霄身上,充满了警惕、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敌意,活像一只被侵占了领地、隨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小狼狗。
樊霄看著陈平安这副幼稚而又充满威胁性的姿態,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带著轻蔑的弧度。陈平安?他根本未曾放在眼里。陈平安所拥有的一切——家世、財富、与游书朗青梅竹马的情谊——他樊霄都有,甚至更多、更深厚。而陈平安所没有的——比如前世刻骨铭心的悔恨,比如今生足以顛覆一切的权势与决心——他更是拥有得彻底。他会让游书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谁才是那个更强大、更优秀、更能给他带来绝对安全与永恆守护的人。唯有他樊霄,才配站在游书朗的身边,拥有他的全部。
上课的铃声如同救赎般再次响起,数学老师抱著教案走进了教室,开始讲解复杂的函数图像。樊霄从容地拿出一个看起来与普通学生无异的笔记本,姿態认真地开始记录。偶尔,他会微微侧过头,用笔尾轻轻点一下游书朗摊开的草稿纸,低声询问一道他早已烂熟於心的题目解法——这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能够自然与游书朗產生互动的小小藉口罢了。
游书朗对此毫无察觉,总是非常耐心地转过身,用清润的声音仔细讲解,白皙的手指握著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晰的辅助线,一步步推导,逻辑清晰,声音温柔。樊霄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专注而认真的侧脸,鼻尖縈绕著他身上乾净的皂荚清香,心中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晕眩的满足感和欢喜所充斥。他甚至觉得,连平日里觉得枯燥乏味的数学公式,都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而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放学的铃声,在有人期待、有人不舍、有人愤懣的复杂情绪中,准时响起。樊霄刻意放慢了收拾书包的速度,动作优雅而缓慢,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著游书朗的动向。
游书朗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拉上拉链,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身,面对著樊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你家住在哪个方向?”樊霄抢先一步开口,语气自然,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感到压力的期待,“如果顺路的话,我可以送你一段。”
游书朗显然没料到他会再次提出这样的邀请,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隨即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拒绝——他昨天答应了陈平安,今天放学要和他一起回家,而且……他隱约觉得,让樊霄送自己回家,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会让陈平安更加不高兴。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樊霄那双深邃眼眸中,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目光时,那拒绝的话语,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抿了抿有些乾燥的嘴唇,声音低低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不用麻烦了。我和……和平安约好了,今天一起回去。”
樊霄眼底的光芒,几不可察地暗淡了一瞬,如同被乌云遮蔽的星辰。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脸上甚至露出一个理解而温和的浅笑,语气依旧从容:“好,那……明天见。” 他清楚地知道,陈平安目前是他接近游书朗道路上,最大也最显眼的“障碍”。但是,他並不急於一时。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更有的是层出不穷的手段,可以慢慢地、一步步地,將这个碍眼的“障碍”从游书朗的生活中淡化、乃至彻底清除。
“明天见。”游书朗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带著一丝莫名的失落,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著早已等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陈平安走去。
陈平安立刻迎上前,一把紧紧抓住了游书朗的手腕,像是生怕他被抢走一般,同时还不忘用充满警告和敌意的眼神,狠狠地剜了樊霄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凑在游书朗耳边,语气急切地说:“书朗!你以后离那个樊霄远一点!我一看他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眼神那么凶,肯定一肚子坏水!你那么单纯,会被他骗的!”
游书朗看著陈平安这副如临大敌、紧张兮兮的模样,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平安,你真的想多了。樊霄他……他只是新同学而已,可能性格就是那样,看起来有点冷。你別总是对人有那么大的敌意嘛。”
话虽如此,可当他被陈平安拉著,转身走向教室门口时,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樊霄的样子——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那锋利却又不失美感的侧脸轮廓;那低沉悦耳、如同大提琴般的声音;还有他弯腰为自己捡起课本时,那看似冷漠实则透著一丝笨拙的温柔……
他知道,自己对这个突然闯入生活的、如同风暴般引人注目的转学生,似乎……真的產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一种陌生的、悸动的、让他心慌意乱却又隱隱期待的感觉。
而樊霄,则独自站在渐渐空寂下来的教室门口,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幽深地凝视著游书朗和陈平安並肩离去、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那眼神深处,翻涌著的是毫不掩饰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占有欲与势在必得的决心。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动作流畅地按下了一串號码,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
“陈老,”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冰冷与不容置疑,带著上位者发號施令时的果决,“帮我彻底调查一下沪上陈家的所有情况,尤其是那个叫陈平安的。我要知道他所有的资料,包括但不限於他的性格弱点、人际关係、日常习惯、乃至他陈家生意上所有可能存在的把柄和漏洞。越详细越好,儘快给我。”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成为他靠近游书朗的阻碍。
陈平安,更不行。
这一世,游书朗註定只能是他樊霄一人的。从灵魂到身体,从过去到未来,永远都是,也只能是。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润了沪市的天空。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碎钻,闪烁著温暖或冰冷的光芒。
游书朗躺在自己那张熟悉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像是安装了一个自动放映机,不受控制地、反覆地回放著今天与樊霄有关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他逆光站在门口时那惊艷眾生的身影;他低头捡书时那微凉的指尖;他听著自己讲解题目时那专注(或许只是看似专注)的眼神;他对自己说话时那刻意放缓的、低沉而悦耳的嗓音……
每一种回忆,都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混乱而陌生的涟漪。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脸颊再次开始发烫。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心动”的滋味。原来,並不仅仅是看到美好事物的欣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汹涌的、带著紧张、慌乱、羞涩,以及一丝隱秘甜意的情感海啸。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那间奢华却空旷冰冷的顶层公寓里。樊霄独自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握著一杯未加任何东西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他的面前,摆放著几张游书朗最新的照片——是今天白天,他安插在暗处的人抓拍到的。照片上的少年,或微笑,或蹙眉,或专注,每一帧都鲜活而生动。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带著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抚过照片上游书朗带著浅浅笑意的脸颊。冰冷的玻璃相纸,无法传递任何温度,但他却仿佛能透过这层阻碍,感受到那人肌肤的温热与生命的活力。
他知道,他与游书朗之间,这场跨越了生死界限、纠缠著两世爱恨的故事,真正的序幕,终於由他亲手,强势地拉开了。
这一世,他將摒弃所有前世的错误方式。他要学著用一颗或许沾染了黑暗、却唯独对他绝对真挚的心,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柔,织成一张最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地靠近,一寸寸地温暖,直到將这个乾净美好的少年,彻底地、牢牢地,圈禁在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之中,让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旁人的影子,满满当当地,只烙印著他樊霄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