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豆蔻竹马(2/2)
“不贵不贵!真的!”陈平安急忙解释,语气带著刻意的轻描淡写,“是我爸朋友送的,没花钱!你看,位置还挺好的呢!” 他指著票面上的座位號,心里却清楚,这两张票是他软磨硬泡了父亲许久,甚至以一次重要的考试进步作为交换条件,才最终拿到手的,花费的金额远非他口中那般轻鬆。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换来游书朗此刻脸上这毫无阴霾的、充满期待的笑容,那么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那……好吧。”游书朗终於不再推辞,抬起头,对陈平安露出了一个感激而开心的笑容,眼睛再次弯成了迷人的月牙,“谢谢你,平安。”
看著游书朗这毫无保留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笑容,陈平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浸泡在了温热的蜜糖水里,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甜意。他暗自发誓,只要能让游书朗一直这样开心地笑下去,无论要他付出什么,他都心甘情愿,甘之如飴。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本次的作文题目——《我的好朋友》。游书朗拿出钢笔,吸饱墨水,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脑海中便清晰地浮现出陈平安各种各样的模样——六岁时在校门口,接过他那半块煎饼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课间休息时,两人在操场边笨拙地学习跳皮筋,陈平安总是耐心纠正他脚步的样子;每次考试后,两人头碰著头,热烈討论题目解法时专注的侧脸;还有刚才午餐时,他自然而然將最好的牛排夹到自己碗里时,那看似隨意实则关切的神情……笔尖在稿纸上沙沙移动,他带著温柔的笑意写下:“我的好朋友叫陈平安。他是一个很温暖、很真诚的人,仿佛总是能洞察我的需要,默默地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有他在身边的日子,总是充满了安心与快乐……”
而在不远处的座位上,陈平安也正对著作文纸凝神思索。他的笔下,流淌出的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绪:“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也是唯一想要的好朋友,他叫游书朗。他聪明,善良,性格温和,而且……长得非常非常好看。我不喜欢看到別人靠近他,对他笑,或者占用他的时间。我希望他的目光只停留在我一个人身上,希望他能永远只待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做我一个人的、最好的朋友……” 这直白而充满独占欲的文字,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其中深意,却已然昭示了某种情感的雏形。
放学铃声响起,校园瞬间沸腾起来。陈平安熟练地推出他那辆崭新的山地自行车,在校门口等著游书朗。游书朗小跑过来,轻巧地跃上后座,双手自然而然地轻轻抓住了陈平安腰侧的衣料,以保持平衡。
自行车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滑入被高大梧桐树荫覆盖的街道。初夏的晚风带著恰到好处的凉意,拂过少年们尚且单薄的胸膛,吹动了他们额前柔软的黑髮。头顶的树叶发出连绵不绝的、悦耳的沙沙声响,仿佛在低声吟唱著专属於这个年纪的、朦朧而美好的心事。
“书朗,”陈平安忽然开口,迎著风,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郑重,“我们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好不好?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游书朗將侧脸轻轻贴在陈平安温热而坚实的后背上,隔著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以及骑行时肌肉微微绷紧的触感。这熟悉的依靠感让他无比安心。他没有任何犹豫,笑著回应,声音清朗而肯定:“好啊。一言为定。永远都不分开。”
他並不知道,这句在他看来代表著坚固友谊的承诺,在陈平安的心中,却悄然被赋予了更沉重、更排他的分量。陈平安握紧了车把,指节微微泛白,在心中立下了一个更为执拗的誓言:他要永远保护游书朗,將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任何人、任何事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委屈和伤害,更不允许……有任何“外人”,將他从自己身边抢走。他是他的,从一开始就是,也必须是。
自行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弄堂。陈慧阿姨的身影,已然站在了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等待著。五年的岁月,同样在这个善良的女人身上留下了痕跡,她的眼角添了几道细密的纹路,两鬢也隱约可见几丝白髮,但她的笑容依旧如同往昔般温柔,带著能抚平一切焦虑的暖意。
“书朗,平安,你们回来啦!快进屋,阿姨今天做了你们都喜欢吃的糖醋鱼!”她笑著朝两个少年挥手,声音里充满了慈爱。
“阿姨好!”陈平安立刻跳下车,规规矩矩地站好,脸上带著发自內心的、对待长辈的礼貌笑容。他是真心敬重和喜欢陈慧阿姨,不仅仅因为她將游书朗照顾得这样好,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更因为她从未因两家的家境悬殊,而对他和陈书朗的交往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总是那样温和地接纳他,如同对待自家的子侄。
“快进来吧,外面起风了,別著凉。”陈慧笑著將两人迎进虽然狭小、却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里。
晚餐的时光总是温馨而融洽。陈慧不停地给两个少年夹菜,嘴里念叨著充满烟火气的关怀:“书朗,你最近是不是学习太用功了?脸颊都没什么肉了,多吃点鱼,补补脑子;平安,你又是打球又是训练的,消耗大,这块大的排骨给你,多吃点肉才长力气。”
游书朗和陈平安相视一笑,都乖巧地埋头苦吃,將碗里堆成小山的菜餚努力消灭。昏黄的灯光下,饭菜蒸腾起带著诱人香气的白雾,瀰漫在小小的客厅里,交织出一种平凡却无比珍贵的、名为“家”的温暖氛围。
饭后,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陈平安起身告辞,游书朗像往常一样,送他到弄堂口。
“下周六下午,我准时来接你去看演唱会。”陈平安推著自行车,在朦朧的夜色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里面盛满了对周末约会的期待。
“好,我知道了。”游书朗点点头,朝他挥挥手,“路上骑车小心点,注意安全。”
陈平安推著车走了几步,终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他看到游书朗依旧站在弄堂口那盏光线昏黄的路灯下,清瘦的身影被笼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正安静地目送著他。一股巨大的、饱胀的幸福感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腔。他觉得,人生最美好的时刻,大抵就是如此了——有游书朗在身边,有可口的家常饭菜,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有共同期待的明天。他贪婪地希望,时间能够仁慈地停留在这一刻,让他和游书朗,永远都能保持著这样亲密无间、彼此陪伴的关係,永远都是对方生命中那个“最好”的,也是“唯一”的。
而游书朗,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陈平安的身影彻底融入远处的夜色与车流,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晚风带著弄堂里家家户户传来的饭菜香和电视声,拂过他的面颊。他想起这五年的点点滴滴——陈慧妈妈无微不至的照顾与疼爱,陈平安始终如一的陪伴与维护,学校里老师们的悉心教导,同学们友善的相处……他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像一株被充足的阳光、甘霖和肥沃土壤精心滋养著的植物,正健康地、努力地向上生长,对未来充满了朴素的、美好的期待。
他並不知道,也不曾察觉,就在不远处那个不起眼的街角阴影里,一辆通体黑色、看似普通的轿车,已经停了许久。车窗降下一条不易察觉的缝隙,一双深邃如寒潭、此刻却翻涌著复杂情绪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贪婪地凝视著他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樊霄坐在驾驶座上,指间夹著一支未曾点燃的香菸,任由那淡淡的菸草气息在车內瀰漫。这五年,他如同一个最沉默的守护者,或者说,一个最耐心的猎手,一直潜伏在沪市的的阴影之中,远远地、悄无声息地关注著游书朗生活的轨跡。他看著他从一个瘦弱单薄的孩童,逐渐抽条,成长为如今这个清俊挺拔、气质乾净的少年;看著他身边有了那个名叫陈平安的少年的形影不离;看著他脸上绽放出越来越多、发自內心的、轻鬆快乐的笑容……
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交织的情感。一方面,他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欣慰——这一世的游书朗,被他小心翼翼地守护著(哪怕对方毫不知情),避开了前世的苦难与绝望,过著平静而幸福的生活,这正是他重生归来最大的祈愿。然而,另一方面,一种如同毒藤般滋生的、尖锐的嫉妒,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著他的心臟。他嫉妒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地站在游书朗身边,分享他的喜怒哀乐,占据他大部分的注意力,成为他青春记忆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个位置,本该是他樊霄的!
他知道,现在依旧不是他现身的最佳时机。他需要等待一个最完美的、不容有失的契机,以一个无可挑剔的、不会引起游书朗丝毫警惕与反感的姿態,重新走入他的生命。他要用自己剩余的全部时光,去偿还前世的罪孽,去小心翼翼地弥补,去构筑一个绝对安全的堡垒,將这个人,永远地、牢牢地守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整个天际。弄堂里,各家各户的灯火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游书朗最后望了一眼陈平安消失的方向,转身,步履轻快地走进了那条承载著他所有温暖记忆的弄堂深处。
他並不知道,一场跨越了生死界限、纠缠著两世爱恨的重逢,命运的齿轮已然开始缓缓转动,就在不远处等待著他。他更无从知晓,那曾经如同诅咒般笼罩著他的、血色的悲剧结局,是否会因为这一世诸多变量的悄然改变,以及那个在阴影中凝视了他五年的偏执灵魂,而最终导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未知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