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跨洋念(2/2)
隔著衣物,隔著血肉,他似乎能感受到那相纸的微凉,以及照片上那人影带来的、如同幻觉般的微弱暖意。
“书朗……”他闭上眼,浓密而微颤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喉间溢出的声音,轻得如同嘆息,却蕴含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温柔,“等我……一定要等我。”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也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
接下来的三天,樊霄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与冷酷的决断力。他召集了所有核心下属,召开了一场又一场的秘密会议,將手中掌控的庞大商业帝国与地下网络的权柄,有条不紊地、暂时性地移交给了以陈老为首的几位心腹重臣。他制定了详尽到近乎苛刻的应急预案和联络机制,確保即使他远在万里之外,依然能够对泰国的局势了如指掌,並在必要时进行遥控指挥。
同时,他也並未忘记展示獠牙。他动用雷霆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秘密清理了几个在得知他可能离开的风声后,开始蠢蠢欲动、试图挑战规则的小型势力和叛徒。血腥的镇压无声地蔓延,如同黑夜中悄然绽放的毒蕈,用最直接的方式,震慑了所有潜在的、不安分的目光。他要让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即便他暂时离开,这片阴影下的王座,依旧不容任何人覬覦。
公元一九九二年,六月十日。
曼谷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流如织。樊霄穿著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白色棉质t恤和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背上背著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家境尚可、独自出门旅行的少年。他没有带任何隨从,只有陈老安排的那辆看似普通的轿车,將他送到了机场入口。
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著远处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银白色飞机,樊霄的心中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充斥著——有即將见到思念之人的、近乎战慄的紧张与期待;有对未知前路的隱隱担忧;更有一种破开迷雾、直面宿命的决绝。
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缓缓脱离地面,昂头冲入厚厚的云层。樊霄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透过小小的舷窗,望著窗外那仿佛无边无际、翻滚如棉絮的云海。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浮现出游书朗的样子——在孤儿院铁门前,穿著破旧蓝布褂子、眼神怯生生的他;被陈慧牵著,走进弄堂时,带著点茫然和新奇的他;在学校里,和那个叫陈平安的小子並肩走在一起,脸上带著靦腆笑容的他……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带来绵密而持久的疼痛,却又奇异地混合著一种失而復得的、近乎晕眩的悸动。
他想起前世,自己是怎样用谎言编织陷阱,用权势步步紧逼,最终將那个温和而坚韧的人,逼到了怎样的绝境。他想起游书朗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彻骨的冰冷与绝望……那种眼神,如同梦魘,至今仍时常在深夜將他惊醒,让他浑身冷汗淋漓。
这一世……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发誓,要用自己剩下的全部生命,去弥补前世犯下的所有罪孽,去懺悔,去小心翼翼地、用尽一切地去爱他,保护他。他要让游书朗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人,將他前生所缺失的所有温暖与快乐,加倍地补偿给他。
飞机在平流层中平稳地飞行,穿越时空,朝著那个位於东海之滨的城市坚定地靠近。樊霄的眼神,也隨著目的的临近,而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坚定。
他知道,这趟跨越重洋的沪市之行,將是他人生中最为重要、不容有失的一次旅程。他不仅要找到游书朗,亲眼確认他的安好,他更要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如同在泰国一样,悄然扎根,建立起属於他自己的、全新的势力网络。他要为游书朗,提前打造一个绝对安全、密不透风的港湾,让他在未来的岁月里,再也不用担心任何风雨,再也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十余个小时的漫长飞行后,伴隨著一阵轻微的顛簸,飞机终於降落在了沪市虹桥国际机场。
樊霄隨著人流,步出略显嘈杂的机场大厅。一股与曼谷截然不同的、带带著长江入海口特有湿润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站在机场门口,微微眯起眼,打量著这座既陌生又仿佛与他命运早已紧密相连的城市。高楼与矮巷交织,喧囂与静謐並存。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游书朗……就在这座城市里。在某个他尚未踏足的角落,过著简单、平凡,或许清贫,却暂时安寧的生活。
他按照陈老事先提供的地址,伸手拦下了一辆最常见的桑塔纳计程车,报出了那个在他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地名——沪市第三小学。
计程车缓缓驶入沪市的街道,穿过繁华的商业区,驶过充满生活气息的、掛著万国旗般晾晒衣物的老式弄堂。樊霄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急切地扫过每一个映入眼帘的街景,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內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忐忑。他渴望能早一秒,哪怕早一秒,看到那个縈绕在他心头两世的身影。
“师傅,麻烦儂,辣海前面格个路口停一停就好。”樊霄用略带生硬、却刻意放缓的语调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计程车平稳地停在路边。樊霄付了车钱,推门下车。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人流,落在了不远处那所小学的校门上。正是下午放学的时间,穿著统一校服的孩子们,如同出笼的雏鸟,欢快地、三三两两地从校门口涌出,脸上洋溢著无忧无虑的笑容。
樊霄的心臟,在这一刻,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灯,急切而紧张地在那些活泼的小身影中,疯狂地搜寻著。
突然——!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方向!
一个穿著浅灰色外套、身形明显比周围孩子要瘦小一些的男孩,背著一个看起来有些旧的蓝色书包,正和一个扎著两个羊角辫、笑容活泼的小女孩並肩走著。他微微低著头,似乎在听女孩说话,侧脸线条柔和,偶尔抬起眼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著一丝属於这个年纪的、靦腆而又真实的笑意。
是游书朗!
真的是他!
剎那间,樊霄只觉得眼眶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滚烫,视野瞬间变得模糊。一股巨大的、混杂著狂喜、心痛、愧疚和失而復得的洪流,凶猛地衝击著他的理智堤坝。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立刻衝过去,不顾一切地將那个瘦小的身影狠狠地拥入怀中!想要用力地抱住他,感受他真实的体温和心跳!想要在他的耳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想念他,有多么后悔……
然而,就在脚步即將迈出的那一瞬间,强大的自制力如同冰冷的枷锁,將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不行……现在还不行。
他不能嚇到他。
他不能以这样一种突兀的、强势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方式,闯入游书朗尚且平静安寧的世界。
他只能像一个最普通的路人,一个彻底的旁观者,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用那双贪婪而痛楚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追隨著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看著游书朗和林晓雅说说笑笑(他猜那个女孩就是林晓雅),看著他走过马路,看著他小小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那条狭窄、幽深、充满了市井生活气息的弄堂口,仿佛被那片浓郁的阴影温柔地吞噬。
直到那抹牵动了他两世灵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樊霄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极其缓慢地、带著一种巨大的失落与空茫,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他找到了。
他终於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活生生的、会走会笑、存在於这个时空的游书朗。
这……就已经足够了。至少,对於此刻的他来说,足够了。
接下来,他要做的,不再是隔著大洋依靠冰冷的资料和照片思念,而是真正地、脚踏实地地,融入这座城市,融入这片游书朗生活著的土地。他要像最耐心的猎人,亦或是最虔诚的信徒,一点点地靠近,一步步地布局,用尽他所有的智慧、权力和財富,为他心尖上的这个人,编织一张最坚固、最温柔的网,一个足以抵御世间一切风雨的港湾。
樊霄深深地、最后望了一眼那条弄堂,仿佛要將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然后,他毅然转身,朝著陈老为他准备好的、位於学校附近的那套“普通”公寓走去。
他的脚步,踏在沪市略显陈旧的人行道上,发出沉稳而坚定的声响。夕阳將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那背影,依旧带著属於少年的单薄,却已然承载了远超年龄的沉重与决绝。
沪市,我来了。
游书朗,我来了。
这一世,无论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我都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