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殉情(2/2)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伸向了床头柜的抽屉。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拉开了它。抽屉里很空,只有几样零碎杂物,以及…一把银色的水果刀。刀身不长,闪著冷冽的金属光泽。那是游书朗买的,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买回来的时候,他还笑著展示给樊霄看,说:“这个看起来挺锋利的,以后削苹果就方便了。” 后来,樊霄確实常用这把刀给他削苹果,皮削得薄而不断,游书朗还会带著点惊嘆说:“你手艺真好,连苹果核都能一起去掉。”
往日温馨的回忆,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凌迟著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樊霄握住刀柄,冰冷的触感从掌心直达心底。他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著,然而,他的眼神,却在握住刀的这一刻,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和解脱。
他低下头,目光贪婪地、最后一次,深深凝视著游书朗安静的面容,像是要將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永恆的灵魂里。
“书朗…你等我一下…”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著哄劝的意味,“我很快就来…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握著游书朗冰冷的手,將它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感受著那里皮肤下,那颗还在机械跳动著的心臟。然后,他举起了另一只手中的刀。
雪光映在冰冷的刀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对不起…书朗…让你等了这么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任何迟疑,將全身的力气灌注於手臂,狠狠地將刀刃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呃——!”
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剧烈的疼痛瞬间席捲了全身,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鬆开握著游书朗的手。温热的鲜血,如同终於找到出口的岩浆,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在雪白的被子上,迅速晕染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暗红色的痕跡,像极了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绝望的红梅。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重重地伏倒在床边,额头抵著冰冷的床沿。生命力隨著血液的流失而飞速消逝,视野开始模糊、变暗。他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死死地、紧紧地攥住了游书朗那只冰冷僵硬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书朗……”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近在咫尺却再也无法触及的爱人面容,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扯出一个扭曲的、却带著无比释然意味的笑容,“我…来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抽离。身体的疼痛感奇异地开始减轻,变得遥远,最终归於一片虚无的寧静。樊霄的眼睛,慢慢地、缓缓地闔上。最后定格在他脸上的,是一种近乎安详的神情。只是那只手,依旧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固执地,与游书朗冰冷的手紧扣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跨越生与死的界限,在另一个世界,再次相遇。
窗外的雪,依旧不知疲倦地飘落著,无声无息。
雪花一片片附著在冰冷的玻璃上,有的顽强地停留,堆积,有的则被室內的微弱温差融化,化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缓缓滑落,像极了这人间,无声流淌的、无尽的眼泪。
臥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紧紧相握的两只手,和那片在白色床单上不断漫延、加深的暗红色血泊,构成了一幅惨烈而决绝的画面,在漫天雪光的映衬下,散发著令人心碎的、最后的余温。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永恆。
公寓那扇並不坚固的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陆臻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额发被风雪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他手里,还紧紧攥著两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机票——一张是他的,另一张,他原本是怀著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想要留给游书朗的。
然而,当他看清房间內的景象时,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冻结了。
他的身体僵立在门口,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脸上因为匆忙赶路而泛起的红潮迅速褪去,变得如同窗外的雪一样惨白。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无法承受的悲痛而剧烈收缩著。
“书朗……樊…樊霄……” 他的嘴唇哆嗦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一步步,如同踩在刀尖上,艰难地挪进房间。每靠近一步,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就更浓一分,床单上那片刺眼的暗红,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你们…你们怎么能……”他终於走到了床边,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看著那两只至死都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看著樊霄伏倒在床沿、已然失去生命气息的背影,看著游书朗平静却毫无生气的睡顏,巨大的、迟来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將他吞没,眼泪决堤而出,“怎么能…这么傻…这么决绝……”
他伸出手,颤抖著,想要去分开那两只紧扣的手,却发现樊霄握得那样紧,那样用力,指节因为尸僵而更加牢固,仿佛要將彼此的血肉都融合在一起,任何外力都无法將他们分离。这固执的紧握,是樊霄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宣言。
陆臻终於放弃了,他无力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不知是在对谁道歉,“是我来晚了…我应该…应该更早察觉…应该不顾一切带他走的……”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似乎想要用这纯粹的白色,將这世间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悔恨与不甘,都彻底掩盖、埋葬在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雪之下。
樊霄与游书朗的故事,在这场盛大而淒凉的雪中,以最惨烈、最极端的方式,画上了一个血色的休止符。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或者说,他们已经无需知道。他们的死亡,並非一切的终结,反而像是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樊霄骤然离世留下的巨大权力和財富真空,让他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迅速陷入分崩离析的混乱,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豺狼虎豹,那些曾被他碾压、欺凌的对手,纷纷亮出獠牙,开始疯狂地爭夺、撕咬他留下的遗產;游书朗的恩师黄教授,在得知学生与其“朋友”的噩耗后,本就病弱的身体不堪重击,一病不起;而唯一知晓部分內情的陆臻,在极致的悲痛之后,带著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心情,开始默默地整理他们留下的寥寥遗物,试图从那些碎片中,拼凑出这段始於谎言、陷於偏执、最终以毁灭告终的感情全貌……
雪,覆盖了今日,掩埋了过往,却无法冻结明日即將上演的、新的纷爭与故事。
只是,这一切的喧囂、爭夺、悲伤或是探寻,都与这间冰冷房间里的两个人,再无关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