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疯了(2/2)
厨房里,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和窗外愈发悽厉的风雪声交织,奏响一曲绝望的輓歌。
不知过了多久,那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於一片死寂。樊霄缓缓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却又在空洞深处,燃起一簇偏执的、不灭的火焰。他走回臥室,重新在床边坐下,执起游书朗那只已经僵硬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
“书朗,你不愿意回来…也没关係。”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在这里陪你。你习惯了住这里,那我们就不走了。我一直陪著你,等到开春…我们一起去看梨花,就像去年一样,好不好?”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如同过去无数个平常的夜晚。
说公司里那些勾心斗角的琐事,说楼下早餐铺的豆浆又涨了五毛钱,说他今天路过街角那家花店,看到了新到的桔梗,品相很好,和他曾经送过的那束一样漂亮……他滔滔不绝,语速平稳,仿佛床上的人只是在闭目养神,隨时会睁开眼,带著点无奈的笑意,轻轻“嗯”一声,或者调侃他两句“樊总如今也关心起柴米油盐了?”
天光,在不知不觉中亮了起来。雪仍未停,惨白的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顽强地挤进屋內,落在游书朗毫无血色的脸上,试图为其染上一丝虚假的暖意。樊霄看著那光斑,像是忽然被什么美好的愿景击中,嘴角咧开一个温柔的弧度:“书朗,天亮了,雪好像小点了。你该醒醒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天要一起去买街口那家的糖炒栗子吗?你上次还说,那家的最香…”
他伸出手,想去推推游书朗的肩膀,像往常唤醒贪睡的爱人。然而,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布料下的躯体,便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猛地缩了回来!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抗拒接受的认知,如同淬了冰的匕首,再次狠狠扎进他的心臟——死亡,带来的不仅是温度的流失,还有不可逆转的僵硬。
游书朗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僵硬。
这个事实彻底击溃了樊霄强撑的假象。他猛地扑到床上,將游书朗冰冷的身躯紧紧搂在怀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將他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嘶哑的、绝望的吶喊衝破了他的喉咙:“书朗!你醒醒!你看看我!我知道你在生气!你起来!你起来骂我!打我!杀了我都可以!只要你醒过来!求你…求你醒过来看看我……”
他的声音从嘶吼渐渐变为无意义的哀鸣,如同濒死的野兽,在空旷的房间里绝望地迴荡。
“咚咚咚!”
楼下传来用力敲击天花板的声音,紧接著,是模糊的、带著愤怒的喊叫,似乎还有邻居被吵醒,找上了门。樊霄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在瞬间变得凶狠、警惕,充满了被侵入领地般的敌意。他轻轻放下游书朗,如同放下易碎的珍宝,动作却带著一种猎豹般的迅捷与紧绷。
他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向外看去。外面站著一个面带慍怒的老太太。
“谁?”他的声音隔著门板传出,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著显而易见的威胁。
“小伙子!你家怎么回事啊?!大早上的鬼哭狼嚎!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有点公德心好不好!”老太太的声音尖利,充满了不满。
樊霄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猫眼后那个模糊的人影,眼神中的偏执与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在他扭曲的认知里,这个陌生的老太太,和外面所有的一切,都是要来抢走游书朗的,都是要来破坏他和书朗最后的、寧静的“家”的。
“滚。”
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带著浓重的鼻音和不容置疑的暴戾。
老太太显然被这毫不客气的回应和门內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嚇住了,愣了一下,气势弱了下去,嘟囔著“神经病啊……”,脚步声匆匆远去。
樊霄回到臥室,重新在床边坐下,执起游书朗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他脸上的凶狠瞬间褪去,又恢復了那种空洞的、带著诡异温柔的神情。
“书朗,没事了,”他低声细语,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討厌的人走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就我们两个,安安静静的…我继续陪你说话,好不好?”
窗外的雪,仍在不知疲倦地飘落。日光渐盛,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影。樊霄坐在床边,握著那只冰冷僵硬的手,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诉说著那些无人回应的絮语,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只余下执念驱动的人偶。
他不知道,也不会在意,此刻的楼下,风雪中,陆臻正失魂落魄地站著,仰头望著这扇窗户,手里紧紧攥著两张飞往南方的机票——一张是他的,一张,他原本是希望能留给游书朗的。可惜,太晚了。
他更不会知道,他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因他的骤然失踪与彻底失联,正开始显现出细微却致命的裂痕。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对手,那些曾被他无情碾压的敌人,都已嗅到了血腥味,开始悄然聚集,蠢蠢欲动。
但这些,於如今的樊霄而言,都毫无意义了。
世界的崩塌,帝国的倾覆,他人的生死……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此刻这间冰冷房间里,这张床上,这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人。
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
陪著他的书朗。
永远地,陪下去。
哪怕,他早已在失去游书朗的那一刻,就已经跟著一起死了。
或者说,活著的,只是一个被困在无尽悔恨与疯狂执念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