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欺天了!(1/2)
司隶校尉直属的都官狱,深藏於洛阳官署区幽暗的一角。
这里素来关押犯事的司隶各级官员,平日还算清静。
然而这几日,狱中却一反常態地人声鼎沸,空气中瀰漫著汗臭、霉味和一种压抑的躁动。
牢房早已爆满,后来者只能挤在狭窄潮湿的过道里。
镣銬碰撞声、压抑的咳嗽声、无奈的嘆息声,以及偶尔爆发的、充满愤懣的吶喊声,交织在一起,衝击著冰冷的夯土墙壁。
“放我出去!尔等鹰犬!食君之禄,不为君分忧,反助紂为虐,拘押忠贞之士,尔等就不觉得羞愧吗?良心何安!”
一名刚被从铜驼大街拖回来的年轻太学生,双手死死抓住粗大的木柵栏,奋力摇晃著,儘管手腕已被粗糙的木刺划出血痕,依旧嘶声力竭地叫喊著。
他面容憔悴,眼中却燃烧著不屈的火焰,声音在幽深的监牢中迴荡,带著悲壮。
这几日,在车骑將军府的强压之下,洛阳令、河南尹所属的官兵几乎是倾巢而出,在全城大肆搜捕。
弹劾杨骏的士子,趁乱滋事的混混,从外郡流窜来的亡命之徒,甚至一些只因长相凶恶或因胡人身份而遭池鱼之殃的可怜人,都被一股脑地塞进了各级监牢。
洛阳、河南两狱早已不堪重负,人满为患,只得將一部分人犯转移到这所隶属司隶校尉,原本关押官员的都官狱中来挤一挤。
据闻,这已是车骑將军府“法外开恩”的结果。
若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学生依旧冥顽不灵,下一步,怕是连专门关押朝廷重臣的廷尉狱,乃至那有进无出的黄沙狱,都要为他们“腾位置”了。
杨骏此次,是铁了心要用雷霆手段,將这愈演愈烈的风潮强行压下去。
狱门之外,一名身著皂色官袍、头戴单梁进贤冠的年轻官员,正默默注视著牢內的混乱景象。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凝结著一股的忧愤之色。
此人正是刚刚及冠,新近被徵辟入司隶校尉府,担任司州主簿的中山刘琨。
看著那些与他年纪相仿、本该在太学中挥斥方遒的士子,如今却身陷囹圄,受此屈辱,刘琨只觉得胸中一股鬱气难平,忍不住低声恨恨道:
“忠贞义士,竟遭此囹圄之辱!国事蜩螗,皆因后父跋扈之祸也!”
“刘主簿,何故在此做愤懣之色啊?”
不知何时,一名几乎同样打扮的青年男子晃到眼前,
刘琨当然认得此人,司隶校尉僚属,都官从事王接。
王接无论是年龄,还是官品,都在自己之上。
刘琨先躬身作揖。
“下官见过王都官。”
见礼过后,刘琨脸上愤懣不减。
“这般忠贞义士,被如此对待,正如刚刚那人所言,我辈食君之禄,该当蒙羞。”
都官狱乃王接直属,刘琨这话,差不多是指著王接鼻子骂了。
不过王接倒是不恼,他素来知道这刘琨脾性,与那同为司州主簿的祖逖都是一样的拗脾气,在司隶府中都是出了名的。
王接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勾住刘琨的肩膀,笑道:
“刘主簿此言差矣。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收押这些人,可是上官的直接命令。王某若阳奉阴违,那才是真正的瀆职,愧对陛下俸禄啊。”
他指了指狱中,
“你看,他们在此有瓦遮头,有粥果腹,比之外面风餐露宿,岂不安稳得多?”
能入司隶府的年轻人,无一不是名望甚高的少年俊杰,入司隶府之前,刘琨也是听说过王接的“性情简率,不修俗操”。
未见之前刘琨还颇为欣赏,但现在这“不修俗操”落到自己头上,还是让刘琨有些不適应。
他下意识地挣脱开王接,整了整被弄皱的官袍,语气带著不悦:
“王都官莫要强词夺理!琨虽愚钝,却也知『助紂为虐』四字如何书写。拘押忠言直諫之士,岂是忠君之事?”
“助紂为虐?”
王接闻言,还是不恼,反而故作惊讶地挑眉,凑近刘琨,压低声音问道,
“刘主簿此言,王某可就听不明白了。何为『紂』?何人可为『紂』?还请刘主簿明示。”
他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仿佛在期待刘琨说出那个大逆不道的名字。
明眼人谁看不清楚,如今洛阳局势如此,真就是杨骏一人之祸?
皇帝的態度,才是洛阳这大火迟迟不熄灭的缘故。
但刘琨能自欺欺人吗?
他涨红了脸。
看著刘琨那副憋屈又愤怒的模样,王接忽然收敛了脸上的戏謔,觉得有些无趣。
这才二十岁的年轻人,竟然被压的说不出话。
他仰头望著那都官狱的高墙,语气沉痛而悲凉,嘆道:
“今世道交丧,將遂剥乱,而识智之士钳口韜笔,祸败日深,如火之燎原,其可救乎!”
吟罢,他猛地抬手,竟將头上的进贤冠一把摘了下来,隨手掷於地上。
然后,他披散著头髮,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刘琨,仰天大笑三声:
“哈哈!去也!去也!”
说罢,竟真的转身,步履踉蹌却又带著几分狂放不羈,朝著司隶府外走去。
刘琨僵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王接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顶象徵著官身和前程的进贤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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