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井边诡市·三教九流(2/2)
“不……不!”巨汉疯狂催动功法,想逼出灰色。
但无用。
十息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著一个惊恐的表情,然后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灰色的雕塑,最后“哗啦”一声,碎成一地粉末。
血劫,破。
全场死寂。
书生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了。
乞丐吃泥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陆沉转向书生:“书劫,怎么接?”
书生深吸一口气,郑重翻开无字书。这一次,他没有隨意撕下一页,而是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喷在书页上。
书页吸收了精血,开始燃烧。
不是火焰,是血色的“文字之火”。火焰中,浮现出一篇经文——不是任何一种已知文字,而是纯粹的“道纹”。每一个道纹,都蕴含著一种大道的本源法则。
“这是『万道焚心篇』。”书生声音肃穆,“乃我师门至宝,记载了三千大道的核心真意。寻常修士看一眼,便会神魂燃烧,道基焚毁。你接得住吗?”
陆沉看著那些燃烧的道纹,眼中灰色流转。
他看到了“火之道”的暴烈,“水之道”的柔韧,“雷之道”的迅疾,“时间之道”的流逝,“空间之道”的摺叠……三千大道,尽在其中。
若换个人,哪怕只是参悟其中一道,都能受用终身。
但陆沉要的不是参悟。
是……吃。
他张嘴,深深吸气。
燃烧的道纹被无形之力牵引,化作一道道血色流光,飞入他口中!
书生骇然:“你疯了?!那是大道本源,直接吞食会爆体而……”
话没说完。
因为陆沉吞下道纹后,不仅没爆体,反而气息开始攀升。那些道纹在他体內被终末之力“分解”、“重组”,最终化作最纯粹的能量,滋养他的终末本源。
“大道?也是养分。”陆沉咽下最后一道火之道纹,打了个饱嗝,口中喷出一缕灰色火苗。
书劫,破。
书生倒退三步,面无血色。他那本无字书,此刻已彻底黯淡,书页上的道纹全部消失——被陆沉吃光了。
“你……”他嘴唇哆嗦,“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沉没回答,看向乞丐:“泥劫,怎么过?”
乞丐深深看了他一眼,从井底挖出更大一团淤泥。那淤泥漆黑粘稠,散发著刺鼻的腥臭,可仔细看去,淤泥里隱约有星光闪烁——那是被碾碎的星辰残骸。
“往生泥,取自井底万丈深处。”乞丐声音低沉,“每一粒泥,都蕴含著一个世界的『死亡记忆』。吃下去,你会经歷那个世界从诞生到毁灭的全过程。撑得住,神魂升华;撑不住,神魂被万亿生灵的死亡记忆衝垮,变成疯子。”
他將淤泥递过来:“敢吃吗?”
陆沉默默接过。
淤泥入手冰凉,触感像腐烂的肉。他能感觉到,淤泥中確实蕴含著海量的记忆碎片——星辰爆炸的绚烂,文明崛起的辉煌,生灵涂炭的惨烈,世界崩碎的绝望……亿万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天道”的宏大衝击。
换了任何人,哪怕是超越境后期,也不敢直接吞食这种东西。
但陆沉只是看了看,然后张嘴,將整团淤泥塞了进去。
咀嚼。
“嘎吱、嘎吱……”
淤泥在口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碾碎骨头,又像是磨碎星辰。那些死亡记忆化作洪流,冲入陆沉识海。
他看到了。
一颗蔚蓝的星球,从星云中诞生,孕育出单细胞,进化出鱼类、爬虫、哺乳类,最后诞生智慧文明。文明辉煌了三万年,建造了通天巨塔,探索了星辰大海,然后……內战爆发,核火焚天,大气层破裂,所有生灵在辐射中哀嚎死去。最后,星球冷却,化作一颗死寂的岩石,在宇宙中默默漂流,直到被黑洞吞噬,碾碎成泥。
这是淤泥中一粒沙的记忆。
而这样“沙”,淤泥里有亿万粒。
陆沉闭上眼。
识海中,终末神国完全展开。三百六十五层地狱层层叠加,將涌入的死亡记忆分门別类“关押”起来。第一层拔舌地狱关押文明毁灭时的惨叫,第二层剪刀地狱关押生灵临死前的恐惧,第三层铁树地狱关载世界崩碎时的绝望……
他不是在承受这些记忆。
是在……管理。
就像图书馆管理员整理藏书,分门別类,归档上架。痛苦吗?绝望吗?恐惧吗?这些都只是“数据”,是终末进程中的必然產物,不值得投入情感。
三刻钟后,陆沉睁开眼。
眼中灰色更加纯粹。
泥劫,破。
乞丐呆呆地看著他,手里的半块淤泥掉在地上。
“你……你没事?”
“有事。”陆沉擦了擦嘴角,“有点饱。”
乞丐彻底沉默。
三劫全破。
坊市中,所有修士看陆沉的眼神,已从贪婪变成了恐惧。
这是一个怪物。
不,怪物都比他正常。
陆沉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坊市尽头那间茅屋。
茅屋很破,屋顶漏风,门板歪斜。门板上贴著一张褪色的符纸,纸上的字跡已经模糊,但隱约能看出是那句:“井中之物,得之失之,皆看造化。”
陆沉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只点著一盏油灯。灯下坐著个老婆婆,正低头缝补一件破衣服。她头髮花白,背佝僂得厉害,手指乾瘦如柴,但穿针引线的动作很稳。
“来了?”井婆头也不抬,“坐。”
屋里只有一张矮凳,陆沉坐下。
终末之翼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著井婆,翅上面孔们突然安静下来,所有面孔都露出一种……畏惧的表情。
井婆终於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將衣服抖开。
那是一件孩童的肚兜,布料洗得发白,但上面绣的图案依然清晰——一条灰色的河流,河中有无数挣扎的人影,河对岸是一片虚无。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井婆將肚兜递给陆沉,“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把这个给你。”
陆沉接过。
肚兜入手冰凉,材质非丝非棉,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皮。皮上绣的灰色河流仿佛在流动,河中的人影在哀嚎,但声音传不出来。
“我父亲……”陆沉默默看著肚兜,“还留下什么话?”
井婆抬起头。
她的脸很普通,满是皱纹,可一双眼睛却清澈得不像老人,反倒像初生的婴儿,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他说。”井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你选择饮上游水,他会为你骄傲。如果你选中游水,他会为你嘆息。如果你选下游水……”
她顿了顿。
“他会亲手杀了你。”
陆沉瞳孔微缩。
“为什么?”
“因为下游水,饮的是『遗忘』。”井婆缓缓道,“饮了那水,你会忘记一切——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从哪来,忘记要到哪去。你会变成一张白纸,任由往生井在你身上书写新的『命运』。而你父亲,寧愿你死,也不愿看你变成別人的傀儡。”
陆沉默然。
他抚摸著肚兜上的灰色河流,能感觉到里面封印著一股微弱但坚韧的力量——那是父亲留下的印记。
“三域试炼,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可以。”井婆起身,走到屋角,那里有一口井——不是外面那口大的,而是只有脸盆大小的小井。井水同样平静,但倒映的不是天空,是三个不同的世界。
上游水清澈,映著一片桃林,落英繽纷。
中游水浑浊,映著一片战场,尸山血海。
下游水漆黑,映著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
“选一个,跳进去。”井婆说,“记住,一旦选了,就没有回头路。要么通过试炼,拿到『往生之气』,要么……永远困在里面,成为井水的一部分。”
陆沉站起身,走到小井边。
他低头,看著三个倒影。
桃林很美,但他不需要美。
战场残酷,但他不怕残酷。
虚无……倒是挺像他现在的状態。
但他没选虚无。
他选了中间那口——中游水。
因为父亲当年选的,就是这个。
他想知道,父亲到底在坚持什么。
“决定了?”井婆问。
陆沉点头,正要跳,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如果我在里面死了,外面会怎么样?”
井婆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外面?”她轻声说,“你那个小跟班,会第一时间被井边那些饿狼分食。然后你的终末之力会失控,往生井会被污染,整个碎星界会提前崩碎,亿万生灵陪葬。所以——”
她盯著陆沉的眼睛。
“別死在里面。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那些你不在乎,但他们在乎你的人。”
陆沉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井婆面前笑,可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在乎。”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入中游水。
水面盪开一圈涟漪,然后恢復平静。
井水中那片战场的倒影,多了一个灰色的小点。
那是陆沉。
井婆站在井边,看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
她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气质卓然,眉眼间与陆沉有七分相似。男子站在往生井边,手中握著一柄断剑,眼神决绝。
画角有一行小字:
“陆天行,於往生歷九万七千四百三十一年,饮中游水,入因果之巢。留此画,待吾儿陆沉来取。”
井婆抚摸著画中人的脸,喃喃自语:
“天行,你儿子来了。”
“可他……好像已经不是你儿子了。”
窗外,碎星界的天空又裂开一道缝。
混沌气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將百里大地化作虚无。
往生井,还在那里静静倒映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