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渊中诡市·人皮灯笼(1/2)
魂渊之前,阴阳两界。
陆沉站在一片断崖边缘,前方是望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並非无光,而是一种粘稠的、缓慢蠕动的黑,仿佛活物的腔体內部。
偶尔有幽绿的光点在其中沉浮,似眼睛,又似鬼火。
崖边立著一块界碑,碑文以人血为墨:“活人止步,生魂入渊。”
女童站在陆沉身侧,七十二翼轻轻收拢。
那些新生的翅膀上,血佛上人、百毒仙子、尸棺老人等被吞噬者的面孔时而浮现,无声哀嚎,时而又隱没,只留下翅膜上扭曲的血管纹路。
“父亲,下面有东西在看我。”女童声音带著一丝奇异的兴奋,“很多,很饿。”
陆沉取出幽冥魔尊所赠的引魂香。黑线香在他掌心散发淡淡腥甜,表面浮现的人脸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能看清每一张脸上的痛苦表情。
他指尖终末之力微吐,香身內部那缕九阴魔心的气息彻底湮灭,但香的外表分毫未变。
点燃。
线香燃烧极慢,一缕青灰色烟气笔直上升,升至三丈高处忽然折转,化作一道细线指向渊底深处。
烟气所过之处,粘稠的黑暗如潮水般分开,露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窄通道。
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悬吊的物事。
不是骷髏,不是尸体。
是皮。
完整的人皮,从头顶到脚底被整个剥下,以纤细的骨针缝合吊掛。每一张皮都保持著临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惊骇、哀求、怨毒、麻木。皮囊內被填入某种发光的磷粉,从七窍与缝合处透出幽幽绿光,將通道映照得鬼气森森。
这些人皮並非静止。当陆沉与女童走过时,距离最近的那张皮会缓缓转动“脸”,空洞的眼眶跟隨他们的移动。若有风吹过,数百张人皮同时轻轻摇摆,皮与皮摩擦发出类似耳语的“沙沙”声。
通道向下延伸三里,尽头豁然开朗。
陆沉瞳孔微缩。
眼前是一座城。
一座修建在垂直崖壁上的倒悬之城。
数以万计的粗大锁链从渊顶垂下,锁链末端吊著一座座倒置的楼阁殿宇。这些建筑以人骨为梁,以筋膜为瓦,窗口悬掛的不是灯笼,而是一颗颗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臟。心臟被细密的血管连接,血管另一端延伸进建筑內部,似在为某种存在输送养分。
城中街道是纵横交错的悬空骨桥。桥上行走著各色“人”。
有身穿腐朽官袍、头戴乌纱帽的殭尸官吏,手中捧著以人皮书写的卷宗,边走边用生锈的硃笔勾画。
有赤身裸体、皮肤上刺满经文的苦行僧侣,他们每一步都在骨桥上留下燃烧的焦黑脚印,口中念诵的佛號却变成了悽厉的诅咒。
有披著华丽绸缎、面戴哭笑面具的舞女,在桥边起舞,舞姿曼妙,但仔细看去,她们裙摆下不是腿,而是纠缠在一起的苍白手臂。
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东西”。
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血肉,表面浮现出数百张婴儿面孔,时而嬉笑,时而啼哭。
一具只剩骨架的巨兽,骨架间隙里长满了蠕动的眼珠,每一颗眼珠都在看不同的方向。
一条由断手拼接而成的长蛇,蛇头是一颗硕大的、还在眨动的眼球,蛇身在骨桥栏杆上蜿蜒爬行,留下一道道血渍。
这就是魂渊第一层——诡市。
陆沉踏入最近的一条骨桥。
脚下传来“咔嚓”声,低头看去,桥面铺的不是木板,而是紧密排列的肋骨。肋骨之间,隱约可见下方万丈深渊中,有无数苍白的手掌向上抓挠,却始终够不到桥底。
“新来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桥边,一个摊位后坐著个乾瘦老者。老者没有眼睛,眼眶里塞著两颗不停转动的骰子。他身前摊位上摆放的不是货物,而是十几种“情绪”。
左边几个琉璃瓶中,封存著金黄色的“喜悦”、粉红色的“爱恋”、翠绿色的“希望”,瓶身上贴著价码:“三十年阳寿换一瓶”、“处子心头血三滴”。
右边则是暗红色的“愤怒”、漆黑色的“绝望”、灰白色的“恐惧”,价格便宜得多:“一条完整生魂”、“三对童男童女”。
最中央,单独摆著一瓶近乎透明的液体,標籤写著:“纯净『麻木』,千年老鬼提炼,服之忘情绝性,售价:替卖家完成一个心愿。”
老者用空洞的眼眶“看”向陆沉,骰子在眼眶里咔噠转动:“客官要什么?初来诡市,买瓶『冷静』防身不错,只要……你左手中指那节指骨。”
陆沉不语,只將一丝终末之力外放。
老者眼眶里的骰子骤然停止转动,隨即“噗噗”两声,炸成粉末。他整个摊位的瓶瓶罐罐同时龟裂,里面封存的情绪逸散而出,在空气中化作扭曲的鬼脸,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被桥下深渊伸出的手掌抓走。
“大、大人恕罪!”老者瘫软在地,不停磕头,“小老儿有眼无珠,不知终末行走驾临!”
周围所有行走的“人”同时停下动作。
殭尸官吏的硃笔停在半空。
苦行僧侣的诅咒念到一半。
舞女裙摆下的手臂齐齐僵住。
数百道目光聚焦在陆沉身上。那些目光中有贪婪,有恐惧,有算计,更多是一种看“稀世珍宝”的灼热。
“带路,去魂殿。”陆沉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座骨桥微微震颤。
“这……”老者犹豫。
女童翅膀上,血佛上人的面孔突然睁开眼,发出一声尖啸。那啸声中蕴含超越境威压,震得附近几个摊位直接炸开,摊主惨叫著坠下深渊。
“带路。”陆沉重复。
老者浑身颤抖:“大人,魂殿在渊底第七层,需经过『七情桥』、『六欲廊』、『五苦潭』、『四妄林』、『三痴谷』、『二执崖』,最后才能到『一无殿』。每过一关,都要付『过路费』……”
“何谓过路费?”
“就是……留下点什么。”老者声音越来越低,“过七情桥,要剥离一种情绪;过六欲廊,要斩断一种欲望;过五苦潭,要经歷一种痛苦……以此类推。越往后,要留下的东西越珍贵。到二执崖时,需斩断自身最深的两种执念。而一无殿前……需自愿献出『自我』。”
陆沉冷笑:“魂天帝倒是会做生意。”
他不再理会老者,径直朝骨桥深处走去。
女童紧隨其后,七十二翼微微张开,翅上面孔齐声低语,形成一圈无形的威慑场。所过之处,所有诡市住民纷纷退避,让出一条通道。
行至骨桥尽头,前方出现七座並排的拱桥。
桥身分別由不同材质构成:喜桥以金玉为骨,表面镶嵌笑脸面具;怒桥以黑铁铸就,插满断裂的刀剑;哀桥铺满白髮,每一根白髮都繫著一枚泪滴状的水晶……
这便是七情桥。
每座桥前都立著一尊石像。石像形態各异,但共同点是胸口都有一道竖著的裂缝,裂缝內漆黑,似在等待什么。
当陆沉走近时,喜桥前的石像忽然“活”了。
石像表面的石皮剥落,露出里面一具乾尸。乾尸身穿大红喜袍,头戴凤冠,却是个男性。他咧嘴笑,露出满口黑牙:“过喜桥,留喜乐。客官请选:是剥离『重逢之喜』,还是『得宝之喜』,或是『破境之喜』?选好了,老身为您取出来,保证无痛。”
他说话时,胸口的裂缝缓缓张开,里面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指甲尖长的手。手心中托著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刀身泛著诡异的粉红色光泽。
陆沉看著那把刀,忽然问:“若我不留呢?”
乾尸笑容不变:“那便强留。”
话音落,七座桥前的七具石像同时炸裂。
七道身影浮现。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化身。
喜尸依旧在笑,但笑声尖利如刀片刮骨。
怒尸浑身燃起黑色火焰,每踏一步都在桥面留下焦痕。
哀尸垂泪,泪滴落地化作一滩滩腐蚀性极强的酸液。
惧尸身形模糊不定,只看一眼便让人心生无穷幻象。
爱尸是名绝美女子,赤身裸体,但皮肤下密密麻麻全是蠕动的虫卵。
恶尸是团翻滚的污秽,散发令人作呕的恶臭。
欲尸没有固定形態,时而化作俊美男子,时而化作嫵媚女子,气息勾魂摄魄。
七道气息,皆在道祖巔峰,但联袂之下,竟隱隱有超越境初期的威势。
“七情大阵,起!”
七尸齐喝,各自占据一个方位。七座拱桥同时亮起,射出七色光华,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朝陆沉罩下。
那网不是实体,是情绪规则的具现化。
被网罩住者,会瞬间经歷七种情绪的极致冲刷——喜到癲狂,怒到焚身,哀到心死,惧到魂散,爱到痴狂,恶到灭世,欲到化魔。寻常道祖,一息便会神魂崩溃,沦为七尸的养料。
陆沉抬头,看著那张落下的情绪巨网,眼中灰色缓缓旋转。
他伸手,朝虚空一抓。
万魂幡在手。
幡杆上的三百六十五节骨骼同时发出嗡鸣,幡面那三百六十五层地狱虚影层层叠叠展开。地狱之中,亿万怨魂齐声哀嚎,那声音匯聚成一道纯粹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死寂”。
死寂撞上情绪巨网。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情绪巨网在接触到死寂之音的瞬间,开始“褪色”。
喜色褪成灰白。
怒色褪成灰白。
哀、惧、爱、恶、欲……七色接连褪去,整张网变成了一张灰白色的、死气沉沉的破布,然后寸寸碎裂,化作飞灰。
七尸同时僵住。
“这……这是什么力量?!”喜尸笑容凝固。
“能终结情绪的力量。”陆沉踏前一步,万魂幡挥动。
幡面之上,三百六十五尊恶鬼齐齐转头,三百六十五双鬼眼同时锁定七尸。
“终末神国·收。”
灰色巨门在陆沉身后轰然洞开。
门內伸出七条灰色的、长满吸盘的触手。触手速度快到极致,七尸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缠住脖颈,拖向巨门。
“不——!”
怒尸疯狂挣扎,黑色火焰烧在触手上,却只让触手表面泛起一层灰烬,烧掉的部位瞬间再生。
哀尸泪如泉涌,腐蚀酸液滴在触手上,发出“滋滋”声,却腐蚀不透那层灰色的表皮。
惧尸试图製造幻象,但触手根本无视幻象,径直锁定了它的本体。
爱、恶、欲三尸各施手段,皆徒劳无功。
七条触手將七尸拖到巨门前,触手末端的吸盘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利齿,一口咬住七尸头颅。
“咔嚓、咔嚓……”
咀嚼声响起。
七尸的惨叫戛然而止。
三息后,触手缩回门內,巨门闭合。
原地只留下七滩顏色各异的污渍,那是七情本源被吞噬后残留的渣滓。
七情桥,破。
陆沉踏上喜桥。桥身金玉在他脚下迅速黯淡、风化,等他走到桥中央时,整座桥已化作普通石桥。桥对面,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通往更深处的黑暗。
他回头,看向女童:“你留在此处。”
女童歪头:“为什么?”
“下面的路,我自己走。”陆沉声音平静,“若我三日未归,你便原路返回,去找母亲。”
女童沉默片刻,七十二翼缓缓收拢,翅上面孔齐声道:“父亲,小心。”
陆沉点头,踏下阶梯。
阶梯旋转向下,周围黑暗越来越浓。引魂香的烟气在这里变得微弱,只能照亮身前五步范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
不是溪流,不是瀑布,是粘稠的、仿佛无数人在一起啜泣的声音。
阶梯尽头,是一片潭。
潭水呈暗红色,表面漂浮著一层厚厚的油脂。油脂上,密密麻麻都是人脸——有的在痛哭,有的在惨叫,有的在无声吶喊。这些人脸並非死物,它们会互相撕咬,胜者吞掉败者,体型稍稍变大,表情更加扭曲。
五苦潭。
生、老、病、死、怨憎会,五种世间至苦匯聚於此。
潭边立著一块碑,碑文以血书写:“渡潭者,需尝一苦。选苦而渡,可保肉身不损,神魂完整。”
碑旁,盘坐著一个僧人。
僧人很年轻,面如冠玉,身穿月白僧袍,颈戴一百零八颗头骨念珠。他闭目打坐,手中捻著一串由婴儿指骨串成的手炼。
听到脚步声,僧人睁眼。
那是一双慈悲到极致的眼睛,眼波清澈如泉,只看一眼便让人心生亲近,仿佛见到了世上最温柔的长者。
“施主可是要渡潭?”僧人开口,声音温润如玉。
陆沉点头。
僧人微笑:“贫僧『苦禪』,在此守护五苦潭已三百载。施主请选一苦:生之苦,渡潭时会重温降生时的撕裂与窒息;老之苦,会瞬间经歷百年衰老,皮肉腐朽,神魂枯竭;病之苦,会染上世间万病,痛苦加身;死之苦,会亲歷死亡全过程;怨憎会之苦,会与最恨之人重逢,重复最痛苦的记忆。”
他每说一苦,潭水中便浮起一种顏色的莲花。
生苦为青莲,老苦为黄莲,病苦为黑莲,死苦为白莲,怨憎会为红莲。
“施主选哪一苦?”苦禪温和问道。
陆沉看著潭水,忽然笑了:“我选……全部。”
苦禪笑容一僵。
“施主说笑了。”他很快恢復温和,“五苦齐临,便是佛陀也要金身崩碎,神魂俱灭。选一苦已是劫难,选全部……是自寻死路。”
“是吗?”陆沉一步踏出,竟直接朝潭中走去。
苦禪脸色骤变,手中婴儿指骨手炼猛地拋出。
手炼在空中散开,一百零八节指骨化作一百零八道白光,每一道都蕴含超越境初期的全力一击!白光封锁了陆沉所有退路,要將他逼回岸边。
陆沉不闪不避,只是抬手。
掌心,终末之骨浮现。
那枚拇指大小的灰色骨片,此刻竟如活物般延伸,瞬间覆盖他整条右臂。手臂皮肤化作死灰色,表面浮现出亿万道细密的骨纹,每道纹路中都流淌著终结一切的力量。
他一拳轰出。
没有光芒,没有声浪。
只有一道灰色的、笔直的“线”。
线划过,一百零八道白光同时熄灭。那一百零八节指骨在空中凝滯,然后“咔嚓”一声,齐齐碎裂,化作骨粉飘散。
拳劲未停,继续向前。
苦禪瞳孔收缩,双手合十,身后浮现一尊百丈金佛虚影。金佛宝相庄严,口诵真言,佛光普照,要將那道灰线净化。
灰线触到佛光。
佛光开始“凋零”。
不是消散,是凋零。仿佛金色的花瓣在深秋中枯萎,一片片剥落、蜷曲、化为飞灰。百丈金佛虚影从指尖开始,迅速灰败、崩塌,三息间彻底瓦解。
灰线最终击中苦禪胸口。
苦禪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一道灰色的、细如髮丝的伤口。
伤口没有流血。
但他的身体,正从伤口处开始“终结”。血肉化作飞灰,骨骼化作粉末,神魂寸寸湮灭。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一点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五息后,原地只剩下一堆灰色的尘埃。
五苦潭寂静无声。
潭水上漂浮的那些人脸,此刻全都僵住,露出极端恐惧的表情,然后爭先恐后地沉入潭底,不敢再露头。
陆沉收拳,手臂上的灰色骨纹缓缓隱去。
他踏水而行。
脚踩在暗红色的潭水上,水面盪开一圈圈涟漪。每圈涟漪扩散到三丈外时,都会突然凝固,然后整片水面在那个位置开始乾涸、龟裂,露出下方更深的黑暗。
他走到潭中央时,整片五苦潭已经乾涸见底。
潭底,堆积著无数骸骨。骸骨中央,生长著一株通体漆黑的莲花。莲花九瓣,每瓣上都烙印著一个扭曲的梵文,散发出浓郁的苦难气息。
这是五苦潭的本源——苦海黑莲。
陆沉伸手摘下黑莲。
黑莲入手瞬间,无数幻象涌入脑海:產妇分娩时的惨叫,老人临死前的喘息,病者溃烂的伤口,死者僵硬的尸体,仇人相见的血战……五苦齐临,足以让任何道祖心神崩溃。
但他眼中灰色流转,所有幻象如镜花水月,一一破碎。
“苦,也是养分。”他喃喃自语,將黑莲收入万魂幡。
幡面之上,三百六十五层地狱中的“拔舌地狱”骤然亮起。那株苦海黑莲落入地狱中央,生根发芽,转眼间化作一片黑色的莲花池。池中每一朵莲花,都在不断重复五种苦难,为地狱中的怨魂提供源源不绝的痛苦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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