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寻途千里断枫前(2/2)
鏢局大门在陈文全鼻尖前头哐当一声合上了。
那一阵风扑在脸上,陈文全对著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又是长揖到底。
“打扰。”
转身之际,又嘆了口气。
“买卖不成仁义在呀。”
他自语了一句,既然出来,总不好空著手回去,谷里那些小萝卜头若能吃上一口糖,今晚做梦怕也要笑醒。
陈文全莞尔半晌,觉此行亦有小得。
人贵知足常乐,漫漫时光中,总要寻些称心快意的。
购了两大糖包,赶忙又准备回谷里。
傍晚时分。
道旁的红枫,疏疏落落而立,枝椏间,仅余数片枯叶飘摇。
前方即是入谷山口,青石兀自静臥,向来无人凭依。
今日其上,却伏著一团黑影,看上去像是个老人。
陈文全见状,远远地拱了拱手。
“老丈,天色已晚,此地风硬露重,若是要歇脚不妨往前面挪挪,那是红枫谷的山门,好歹能挡挡风。”
他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
“老丈?”
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一走近,才借著那点残存的天光看清楚。
老人身上的衣裳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顏色,全是泥垢和草屑,发乱如蓬,半头禿落,头骨陷下一块,气息奄奄的,已近弥留之际了。
“老丈,这银子您拿著,去那永安城能討个热乎饭吃。”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根生?”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弱呼唤。
陈文全愣了一下,没回头。
“根生啊……”
“果真是你?儿啊……”
此声急切,含悲带咽,恰似失崽老狼,於清辉之下发出悽愴哀嚎。
陈文全转过身,有些无奈。
老头气喘吁吁。
“化成灰爹也认得……”
陈文全和当年的陈根生一模一样。
那时候在永寧村,根生也是这般年纪,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破夹袄,牵著他的手,站在那满是死鱼烂虾的沙滩上。
也是这般瘦,也是这般白净,也是这般看起来好欺负。
“根生啊……那么多年,怎么越长越小了?”
“老丈,你认错人了。”
老人这一身的骨头架子,能撑著一口气爬到这红枫谷的山门前,全凭著心头那点执念吊著。
如今见著了儿子,这口气一松,身子便彻底成了烂泥。
“怎么会认错……”
老人的眼珠子转不动了,眼皮半开盯著陈文全的脸。
“爹寻你……寻了好久。”
“路不好走啊……”
“青牛江里头出了妖怪,好大的浪头,把船都给掀了。爹命大,抱著块烂木头板子,漂了两天两夜……后来又遇上了土匪,遇上了狼群……”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著,一会儿说是永寧村的冰好卖,一会儿说是路边的树皮太苦,嚼不动。
“爹没用……爹没本事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娘早早地走了,让景意也没了著落……”
“爹给你留了饼……”
没说完,老人就彻底动弹不得。
人死如灯灭,脑袋往旁边一歪,那双浑浊的眸子还半睁著。
前一刻还是个会喘气、会哆哆嗦嗦喊儿子的活人,下一刻就成了一摊怎么扶都扶不正的死肉。
昔年於永寧村,他曾將头颅繫於腰际,与天爭那续命数冰;
为护二子,既为父亦为母,含辛茹苦。
孰料享福之日未及,先遭滔天劫难。
飢则啮树皮,渴则饮泥水;遇狼群便佯死,逢匪类则装疯。
一路顛沛竟得保全,堪称奇事,偏断於这最后半里途程。
此地距永安城,不过一乘车马之遥;
距其日日摩挲人骨核桃、踞虎皮大椅称雄的其子陈根生,仅两顿饭功夫罢了。
枯骨寻亲路八千,哪堪对面是孙贤。
黄泉不渡糊涂鬼,却把哀思寄少年。
莫道人间多错爱,血脉相承泪两涟。
空留半块乾粮饼,餵了风霜仍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