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青州祸乱根生平(2/2)
邻里之间,不再守望相助,而是互相盯著谁家没供牌位。
甚至连那王寡妇,平日里最为良善的一个妇人,也被这邪教逼得没了人样,只晓得抱著个木头疙瘩求安慰。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硕鼠只偷粮,这顺天教,却是要刨绝户坟,吃绝户心。
社会的崩塌,始於信仰错位。
当不劳而获奉为神諭天条,当出卖尊严视作攀龙之阶,这青牛江郡,便彻底沦为一锅沸煮糜烂的人肉羹粥。
这李稳该死。
此时的李稳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他有点疲了。
逃过永安镇,逃过红枫谷,逃过灵澜国道,惶惶如丧家之犬,终困於青牛江郡这茫无涯际的沧溟之上。
他开始明白李蝉为何不肯给他父子蛊。
陈根生没急著动刀子。
“你这顺天教图什么?別跟我说是为了普度眾生。”
李稳趴在地上,露出半口残缺不全的牙,里头全是青绿色的汁液。
说出来的话渐渐漏了气,呼哧带喘。
“图活命,图修为!”
“图那大道长生,图將这烂泥般的卑贱躯壳,再次洗成金玉之身!”
陈根生似是听懂了。
李稳勉力將头搁在一块石头上,只剩独眼看著他。
“爷,你不懂我辈螻蚁的苦处的。”
陈根生听得认真,时不时还拿个刀背敲敲膝盖。
“这么说,你这是把人当韭菜割了?”
李稳纠正道。
“是药渣。”
“我若是恢復了修为,那一指头漏下来的福泽,都够他们全村吃十辈子的。这买卖,不亏。”
陈根生乐了。
“蠢。”
李稳闔目瞑然,不復瞻视。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今我死在这非理之过,实乃我乙木力不如人。你强,你所说皆是至理。”
“这修仙路上,从无公道昭彰,也无人心向善。只有强弱之序……”
李稳言犹未尽,生机已经渐渐滯涩,復元速度更是愈发迟缓。
那宛如神祇挥出的一拳,纵使仅余半分余威擦过其身,竟也令其金丹寸裂,生机断绝,再无半分苟活之望。
他闭目了,半只嘴巴微张。
“爷,我…… 与你说实话,我所求不过是想復活我娘孙糕糕罢了。”
陈根生皱眉,骂了一句。
“你说你妈呢。”
李稳宛若风前残烛,焰芯摇摇欲坠,生机已是油尽灯枯之態。
他唇瓣翕动数番,似是要辩解孙糕糕於他何等重要,欲诉为復活亡母,自己歷了多少磨难、受了多少苦楚,將自身折腾得半人半鬼、形销骨立。
然千言万语堵於喉间,终化作一口乌血喷溅而出,染红身前。
那一拳不讲道理。
李稳喉咙里发出呜咽动静,残存的半边身子上,渐渐变成了一层灰败的死皮。
他盯著陈根生,眼神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的惊恐和迷茫上。
他不明白。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李稳的瞳孔开始涣散,那原本属於人类的黑白眼仁,慢慢变成了一种灰绿,像是发了霉的木头。
咯咯。
喉咙里最后响了两声,脖子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那半边身子迅速硬化,失去光泽,最后竟真的变成了一截枯木,只有那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里,还残留著一丝不甘。
死在一个十岁的仵作学徒面前。
陈根生嘆了口气。
海岛上的黎明来得早。
第一缕曦光赤霞遍染,海面尽成血色。
金丹大修又如何?凡夫俗子又怎样?
纵是修持千载,歷劫万重,到了盖棺定论之日,也不过是一抔飞灰、一截朽木,终归填了这世间沟壑,化为尘埃。
陈根生蹲踞於枯木之侧,怕李稳死而復生,又挥刃补了数刀,再引火烧了。
烈焰冲天,將残躯与枯木一併化为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