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到柳树屯(2/2)
嘴上说著客气话,可那几双眼睛,还是不住地在帆布口袋和那一身虽然半旧但很整齐的中山装上打转,眼神里有羡慕,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道了谢,没再多说,穿过那片空荡荡的打穀场。
场子边上,就是村大队的几间青砖瓦房,墙上还刷著“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產”的红字,在周围一片土坯房里头,显得格外气派。
从打穀场辐射出去的,就是那条贯穿全村的主路。
路的一边,紧邻著牲口棚的,便是二爷爷林大河家。二爷爷是队里的饲养员,住这儿方便照看牲口。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比房顶还高,黑乎乎地立在那儿。
二爷爷为人沉默寡言老伴早逝,唯一的儿子林建业也在十年前救火牺牲,如今只留下他和守寡的儿媳周桂兰,以及他最看重的孙子,现任民兵队长的林卫军。
顺著路再往里走,地势高点的地方,是大队长林振邦的家。
林队长是爷爷林大山的堂弟,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他家也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院墙砌得比別人家都高。
而自家的院子,则在主路的另一侧,离打穀场不远不近,一个普普通通的土坯院落。
隔著几户人家,是赤脚医生赵老汉的家,他家院子里不种菜,种的全是草药,离老远好像都能闻见一股子药味儿。
每一处景象,都勾起他深埋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他想到了三爷爷林大海一家。三爷爷家並不住在柳树屯,而是住在邻村的小河沿村。
年轻时因分家產觉得老大林大山偏心,一直心存芥蒂,两家往来不多。
林卫家望向小河沿村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偶尔有一两点灯火闪烁。
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
提起口袋,迈开步子,走上了那条闭著眼都能摸回去的小路。
哪里有个坑,哪里有块石头,心里头都清楚得很。
可今天再走,却觉得脚底下有点飘,好像踩著的不是实地。
终於,站到了自家院门口。
院门还是老样子,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拿藤条捆的,好像风大点就能吹倒。墙是土坯的,墙头上的泥都叫雨水冲得掉了不少。
停了片刻,没有马上推门。
透过门缝往里瞅,院子不大,但扫得乾乾净净。墙角码著一小堆劈好的柴火,屋檐底下掛著几串干辣椒和一捆捆的乾菜。
屋里头亮著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能听见爹林建国拨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清脆得很。
还能听见娘王秀英低低的咳嗽声,还有大哥林卫东压著嗓子的说话声。
“他爹,你说卫家的分配通知,这两天该到了吧?可別分到啥山沟沟里去,那孩子打小就没吃过苦……”。
“瞎操心!他是中专生,国家干部,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肯定是留京城,进大厂子!”
“留北京是好,可也太远了,一年到头见不著面。”
“远怕啥?有出息就行!”
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