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座深宅,两重天地(2/2)
她不像府里其他丫鬟那般畏缩,亦无管事们的諂媚,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干练沉稳的气质。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此刻正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好奇,静静地打量著他。
“平儿姑娘,多日不见,別来无恙?”西门庆拱手回礼,脸上带著与故人重逢的微笑。
平儿为他奉上香茗,动作嫻熟,优雅得体。
她並未落座,只是侍立一旁,柔声开口,话语却如绵里藏针。
“我们奶奶让奴婢先来谢过西门大官人。大官人送来的厚礼,老太太、太太们都极是欢喜。只是……我们奶奶也说,那盒『得子丸』,尤其让二爷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大官人一个江湖郎中,是如何窥知这等府內私事的?”
这话问得极巧,既是感谢,又是质问。
西门庆闻言,却不接招。
他没有去看那杯升腾著热气的香茗,反而站起身,走到平儿的面前,用一种近乎逼视的距离,仔仔细细地,將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看著她,微微蹙眉,隨即竟是轻轻嘆了口气。
“姑娘小小年纪,却心事重重,思虑太过,以致操劳过度。如今,眼下已有淡淡青影,此乃血亏之兆啊。”平儿闻言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靠得这么近,说这个。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退路已被他高大的身影堵死。
西门庆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温和而又充满了穿透力。
“想来也是。上面,是位『火炭』般炙热的主子,脾性如火,须臾不能离;下面,又管著一摊『滚油』般繁杂的事务。姑娘你这块玲瓏剔透的『冰』,夹在中间,日日煎熬,夜夜难安。长此以往,只怕不等冰化,便要先被这冷热交侵,耗尽了心神了。”
轰!这番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刺穿了平儿这些年来用以保护自己的所有坚硬的偽装。
她看著西门庆的眼神,剎那间,便由最开始的审视和警惕,化作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酸楚。
西门庆见状,知道火候已到。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轻轻地放到她身旁的茶几上。
他的动作很柔,声音更柔。
“这非虎狼之性的汤药,乃是我閒暇时,用西域进贡的千叶玫瑰,亲手调製的晨露。每日清晨,取一滴,滴入清茶或温水之中饮下,可安神,可活血,亦可……解郁。”
他凝视著她,那眼神中,没有丝毫轻薄,只有纯粹的欣赏与一丝淡淡的怜惜。
他缓缓伸出手,却没有碰触她,只是用指尖,轻轻地將她耳边一缕散乱的碎发,拢到了耳后。
那温热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垂,让她浑身一颤。
“姑娘天生丽质,秀外慧中,本该如那园中的並蒂莲一般,静静绽放。实在不该为这些俗事所累,愁眉不展,平白辜负了这一身难得的钟灵毓秀,和这一张……本该常笑的容顏。”
平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地颤抖著。
她看著桌上那只精致的瓷瓶,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瓶花露,而是一份迟来的、从未有过的理解与体贴。
最终,她缓缓伸出手,將那个瓷瓶,轻轻地,收入了袖中。
她再次起身,对著西门庆,深深地敛衽一礼。
这一次,她的姿態中,再无半分试探,唯有恭顺与柔和。
“西门大官人,请稍候。我们奶奶……这就来见您。”
西门庆含笑点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在这座权力的堡垒之上,撬开了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缝隙。
平儿转身,正欲离去。
恰在此时,门外,一阵环佩叮噹之声,伴隨著一阵高亢爽朗,甚至略带几分张扬的笑声,由远及近,穿透了层层庭院,传入了厅中——
“我当是谁,这般大的架子,竟还要劳动我们平儿亲自来请!原来,是治好了我那苦命的可卿妹子的神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