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初铸(2/2)
陈教授的书房里,傍晚时分,气氛有些沉闷。
“唉,又是一个。”陈教授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酸胀的鼻樑,將屏幕上又一封加密电子邮件標记为“已读-无果”。他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我这位老朋友,以前在国家超流体实验室担任顾问,也曾私下关注过一些无法解释的物理异常现象。起初他听到我的暗示还很感兴趣,但一听到可能涉及『寻星科技』和『位面理论』这种敏感概念,就立刻打起了官腔,说什么『要相信组织的判断,不要听信和传播未经权威证实的谣言』,然后就直接切断了联繫,再无回音。”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脸上是深深的失望与无奈:“这已经是近期联繫的第五位了。要么是完全不相信,认为我是年老昏聵,在说天方夜谭;要么是隱约知道些什么,但讳莫如深,生怕沾染上一丝麻烦。『寻星者』的影响力,或者说他们对信息的封锁与对知情人的管控能力,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强大和严密得多。”
张宇瘫在旁边的旧沙发上,抓了抓他本就有些凌乱的头髮,接口道,语气充满了挫败感:“我这边也一样!教授,您说我这手黑客技术,虽然比不上苏楠那种……呃,天才,但在普通人里也算摸到高手的门槛了吧?我尝试了各种方法,迂迴的、直接的,甚至想从那些离职员工的社交媒体或者早年学术资料库里找到一点关於『原点计划』或者科娜博士早期研究的蛛丝马跡,结果呢?屁都没找到一个!他们的信息壁垒和防火墙简直不是人类能设计出来的,好几次我感觉刚刚碰到边缘,就差点被反向追踪锁定ip,嚇得我赶紧物理拔网线,心跳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他哭丧著脸,语气夸张,试图用幽默掩饰內心的无力:“我感觉自己像个拿著木棍和石斧的原始人,兴冲冲地跑去想撬开银行的金库大门!苏楠那女人说得真对,在寻星面前,没有绝对的加密,只有我们无法理解、无法破解的加密!我们和他们的技术代差,简直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就在这时,书房一角的隱藏音箱里,突然传来了苏楠那特有的、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显然她一直在远程、静默地关注著这里的对话:
“张宇研究员,你的比喻需要修正。更准確的描述是,你像一个试图用算盘暴力破解256位椭圆曲线加密算法的古代帐房先生。基於你过去三周內十七次失败尝试的行为模式数据模型分析,我强烈建议你立即停止这种毫无成功概率、且风险係数极高的自杀式探测。除非你的个人目標包括让『清道夫』程序的最高优先级警报直接定位到陈教授住宅的物理坐標。”
张宇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嚇得一个激灵,隨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对著空气(他依旧无法准確判断苏楠的投影设备具体在哪里)反驳道:“喂!『冰点女王』!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神出鬼没地偷听?还有,帐房先生怎么了?算盘也是古老智慧的结晶!蕴含著朴素的二进位思想!总比你这种……这种把自己改造得半人半机器、缺乏人情味的傢伙强!”
苏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透出一种基於逻辑的、精准的反击:“智慧的结晶不会在连续七次尝试破解同一低级权限埠失败后,意外触发后勤管理系统全局警报,导致基地第三食堂的咖啡机集体瘫痪长达三分钟。顺便告知,根据我的实时监测日誌,你上周四下午那次鲁莽的探测所留下的、如同签名般清晰的『电子指纹』,我耗费了0.3秒系统资源才將其从核心日誌中彻底擦除。如果你所谓的『高手门槛』是指製造麻烦与遗留痕跡的能力,那么我承认,你確实达到了相当高的『门槛』。”
“你!”张宇气得满脸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却又在事实面前无法反驳,只能梗著脖子,强词夺理道,“我那……我那是在进行极限压力测试!是战术性、策略性的试探!目的是摸清他们的安全响应机制和漏洞模式!你这种只会循规蹈矩的傢伙懂什么高风险高回报!”
“哦?”苏楠的语气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程序化模擬的嘲讽,“那么,导致基地內部非核心网络短暂拥堵、並被系统標记为『幼稚园级別骚扰攻击』的『战术性试探』,其最终达成的战略收益是什么?是通过让公司的咖啡机暂时停止工作,来降低其他研究员的工作效率,从而间接延缓『跃升计划』的整体进度吗?如果这是你的战略,那么我承认,它起到了一定的、微乎其微的、负面效果。”
“我……我那是个意外!是算法的小小偏差!”张宇彻底败下阵来,懊恼地重重坐回沙发,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女人简直是个怪物……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陈教授看著两人(或者说一人一远程存在)这已成日常的斗嘴,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紧绷凝重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缓和。他知道,在巨大的压力下,张宇这种插科打諢的方式和苏楠冰冷精准的“毒舌”,某种程度上成了一种另类的情绪宣泄与调剂,至少证明他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小联盟,內部还保持著一种奇异的活力与联繫。
“好了,你们两个。”陈教授適时地打断,將话题拉回正轨,“现在不是爭论技术高低或幽默感的时候。苏楠博士,目前外部联络基本中断,技术突破也看不到希望,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一直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看著情况恶化。”
苏楠的全息影像在角落里稳定地闪烁著微光,语气恢復绝对的冷静与客观:“目前的困境在概率预测模型之內。如果『寻星者』和倪克斯的防御体系如此容易被外部力量撼动,他们也不可能存在並运作至今。当前阶段,林晓的自主能力提升仍是最高优先级,其权重远超其他尝试。她的『防御性共振』概念若能初步实体化,我们至少能获得应对突发危机的缓衝时间与基础自保能力,而非像现在这样完全暴露在未知风险下。同时,我会继续在內部网络与归档资料库中,寻找初代『秩序派』可能遗留的、未被完全清除的线索,以及那位朱明勇教授的確切下落与健康状况。”
她顿了顿,补充道,话语如同冰冷的战略分析报告:“至於你们二人,保持静默,维持日常生活与社交的表面正常化,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就是目前对整体行动最大的贡献。请理解,在某些局势下,耐心等待与积累微小的优势,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武器。”
深夜,林晓独自躺在臥室床上,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处於一种奇特的、高度敏锐的亢奋状態,毫无睡意。
白天的训练耗尽了她体力,但也像一次次猛烈的锻打,让她感知的“材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那些被称为“神使”的、与生命之流共鸣的微观存在,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是被动地、杂乱无章地接收和反射信息。在苏楠近乎残酷的引导和自身意志的不断锤炼下,它们似乎正被一点点地“梳理”、“规训”,开始尝试著摆脱混沌,按照某种初生的、由她意志主导的特定“韵律”与“频率”,缓缓地、试探性地流动、共振。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凝视著自己掌心普通的纹路,尝试著不依赖任何外部设备,仅仅集中精神,去主动激发、塑造那种苏楠所说的“防御性共振”。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夜晚的寂静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但她没有放弃,放缓呼吸,不再强迫,而是深深地潜入內心,去感受、去呼唤那些属於“我”的锚点。
她回想起父母照片上温暖却模糊的笑容,回忆起陈教授书房里令人安心的灯光和茶香,甚至是张宇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烂笑话……一种属於“此地此生”的归属感和守护欲,从心底最深处自然涌出,逐渐瀰漫全身。
就在这种状態达到某个微妙的临界点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她感觉到自己周身仿佛瞬间张开了一层极其稀薄、几乎无法用言语描述、却真实存在的“场”。它不像实体屏障,没有硬度或温度,更像是一种意念的边界,一种对自身存在范围的无声宣告与捍卫。在这层无形的“场”出现的短暂瞬间,那些平日里无孔不入、如同背景辐射般细微的位面“杂音”与信息碎片,仿佛被一层柔韧的薄膜隔开,被推远了一点点,变得模糊、减弱,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地、直接地刺入她的脑海,试图混淆她的认知。
成功了?!
虽然这层初生的“意识盾牌”微弱得如同阳光下即將破裂的肥皂泡,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钟就自然溃散、消逝无形,並且这短暂的维持消耗了她巨大的精神力量,带来一阵强烈的、如同缺氧般的眩晕和空虚感,但林晓的心中,却猛地涌起了难以言喻的、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激动与狂喜!
这不是在苏楠科技设备辅助下的模擬训练成果!这是她第一次,完全依靠自身的力量,主动地、有意识地、成功地影响了位面对她的侵蚀与干扰!
她终於在这片浩瀚而危机四伏的位面海洋中,朝著真正掌控自身方向、而不仅仅是被动承受或侥倖躲避,迈出了微小却確凿无疑的、至关重要的一步!
“爸爸,妈妈……陈教授……我好像,终於摸到一点……属於自己的门道了。”她在心中默念,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但这次是喜悦与希望的泪水。“守护我所爱的这个世界,守护这份记忆与牵掛,就是我力量的形状,是我战斗的理由。”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如同往常般闪烁,编织著看似永恆的繁华与平静,掩盖著其下汹涌的暗流。在这个平凡却又不平凡的城市一隅,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位迴响者的基石,正在痛苦的磨礪与坚韧的意志中被一点点铸造。
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险,遍布未知的荆棘与深渊。但至少,在这一刻,一簇真正属於林晓自己的、微弱的希望火苗,已经在这片名为“我”的土地上,被亲手点燃。
她知道,这仅仅是漫长征程的开始。但无论如何,有了这个开始,就有了穿透迷雾、照亮前路的,第一缕微光。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