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微光集结(2/2)
她拧开一瓶水,小口却急促地喝著,乾渴如同被点燃的沙漠般的喉咙终於得到了滋润。冰凉的水流过食道,带来一阵短暂的战慄,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她就著水,艰难地咽下几口压缩饼乾,胃部传来熟悉的充实感,虽然微弱,却让力量一点点回到四肢。
她用急救包里的东西,重新处理了肩膀和身上其他几处较深的伤口。消毒时的刺痛让她额头冒出冷汗,但包扎完毕后,感觉確实好了很多。她將找到的物资——主要是水和食物,以及手电和电池——小心地塞进作战服尚且完好的几个口袋里。掛坠则被她用从急救包里找到的防水胶布,更加牢固地贴胸固定。对抗倪克斯的失败给了林晓太多的打击和压力,悔恨、痛苦在她心中挥之不去。解决好当下的生存问题后,可能是因找到了方向而感到些许安心,也可能是长期沉重的责任让林晓疲惫不堪,她的眼皮变得无比滯重,慢慢,她沉沉昏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双眼时,已是一天之后。此时的林晓眼中,少了些迷茫,多了些坚决,她站在一处废墟的高点,俯视著伤痕累累的世界,一阵风颳来,带著物质分解后的气味。一张黑长布被吹到空中,而后落到林晓身后的立柱上,隨风飘扬,从某个角度看上去,就像林晓被黑袍的阴影所包裹,正在与之合二为一。但下一个瞬间,林晓已经跃出黑暗,大步流星。
前方的道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结局很可能依旧是失败和死亡。但至少,这一次,她手中握著一把或许能打开新局面的、残破的钥匙,心中有了一个必须前往的方向。
在这个正在加速死去、不断发出解体哀鸣的世界里,她成了最后一个还在移动的身影,一个背负著所有逝者遗志与未竟之愿、走向未知与微光的、孤独的旅人。她的目標不再仅仅是生存,而是去寻找那能联结所有希望与抵抗的、存在於传说与远古中的——微光之源——无限三重环。
第二节:新年
时光荏苒,仿佛只是溪口村山谷间寒暑交替,林晓和林久远在这片世外桃源般的土地上,竟已安稳地度过了一年的光阴。凛冽的寒风再次裹挟著深冬的寒意掠过山谷,却也带来了年关將近的独特气息——一种混合著炊烟、腊肉和隱约爆竹硝烟的、暖融融的期盼感。
他们那间由刘英树和乡亲们帮忙搭建的黄土小屋,早已不復初来时的空荡清冷。角落里多了几只粗陶碗,釉色不算均匀,却是村里擅长烧窑的王大爷特意多烧了送给他们的,盛上热腾腾的饭菜时,总带著泥土的厚重与温情。桌边添了两把略显笨拙但结实的木凳,是林久远跟著村里的木匠学手艺,自己砍了木头,一刨一凿亲手做出来的,凳面被他打磨得光滑,不见一根毛刺,生怕妹妹坐著不舒服。墙上甚至还掛上了一串晒乾的红辣椒和几辫金黄的玉米,是邻居家大娘送来的,说是“添点喜气”。这些微不足道的物什,一点点填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也一点点填满了兄妹二人曾被战火与逃亡掏空的心。
隨著年味越来越浓,村子里也一改往日的寧静,变得热闹喧囂起来。家家户户洒扫庭院,贴上手写的春联和寓意吉祥的窗花,虽然纸张粗糙,笔墨也未必精湛,但那鲜红的顏色在黄土墙上格外醒目,洋溢著朴素的喜悦。孩子们穿著难得的新衣,或是改洗得乾乾净净的旧袄,在村巷里追逐嬉闹,鞭炮声和欢笑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终日瀰漫著蒸年糕、炸饊子、燉肉的浓郁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腊月二十九这天傍晚,刘英树披著一身寒气,笑呵呵地推开兄妹俩的院门,手里还提著一块用油纸包著的、肥瘦相间的腊肉。“晓晓,久远,忙著呢?”他嗓门洪亮,带著庄稼人特有的爽朗,“今年三十儿,都到我家过去!你婶子准备了不少菜,咱们一起热闹热闹,守岁!”
林晓正在灶台前帮著哥哥看火,准备煮点稀粥,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欣喜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刘叔,这……太麻烦您和婶子了。”
“麻烦啥!”刘英树大手一挥,把腊肉塞到迎上来的林久远手里,“就这么说定了!家里就我、你婶子和小草,冷清得很,你们来了正好添点人气儿!久远,把这肉拿去,明天让你婶子一起做了。”
林久远握著那块沉甸甸的腊肉,心里暖流涌动,他知道这是刘家过年都捨不得多吃的珍贵之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哎!谢谢刘叔!我们一定去。”
除夕夜,刘家小小的土坯房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堂屋中央的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夜的严寒。那张旧八仙桌上,摆满了刘婶和小草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燉粉条,油光鋥亮,香气扑鼻;一盘自家醃製的腊味拼盘;一碗金黄诱人的炒鸡蛋;还有难得一见的、用精细白面蒸出来的白面馒头。虽然比不上记忆中被侵略前城市里的年夜饭丰盛,但在这样的年月,这样的地方,已是极为奢侈和充满诚意的款待。
“来,晓晓,多吃点肉,看你瘦的。”刘婶不停地给林晓夹菜,眼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久远也是,正长身体的时候,別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小草挨著林晓坐,嘰嘰喳喳地说著村里过年的趣事,哪个小伙伴的新衣服最漂亮,谁家放的鞭炮最响。林晓微笑著听著,碗里堆满了菜餚,心中被一种久违的、属於“家”的温暖和安全感和包裹著。她偷偷看了一眼哥哥,林久远的脸上也带著轻鬆的笑意,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充满警惕和阴鬱,在温暖的灯光下,竟有了几分属於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气息。
刘英树给林久远倒了小半碗自家酿的、度数不高的米酒,自己也满上,感慨道:“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安安稳稳地过个年,不容易啊!咱们溪口村偏是偏了点,好歹还能图个清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和熟悉的招呼声。原来是刘英树在城里做工的堂弟刘英杰,带著一身风尘赶回来过年了。他裹著厚厚的棉袄,脸上带著旅途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英杰回来了!快,加双筷子!”刘英树连忙起身招呼。
刘英杰也不客气,洗了手坐上桌,先灌了一口热水,才长长舒了口气。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话题也不知不觉从家长里短扯到了外面的时局上。
刘英杰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气:“哥,嫂子,你们在这山坳坳里消息不灵通。我在城里,可是听了不少糟心事。那帮天杀的侵略者,占了咱们东边那么多地方,根本没打算罢休!听说最近又在调兵遣將,看样子,还惦记著我们南边其他的几个省。胃口大得很吶!”
这话像一块冰,陡然投入了温暖的房间里,让气氛瞬间凝滯了几分。刘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搂紧了身边的小草。
“他们还敢来?”刘英树眉头紧锁,握著酒杯的手紧了紧。
“怎么不敢?”刘英杰的声音带著愤懣,“你们是没看见,他们在占领区乾的那叫什么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隔壁村老李家的二小子,多好的后生,听说参军抗战,队伍打没了,人……人也没回来。才十八岁啊!”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还有更惨的,我听说……有些地方的乡亲,整村整村地被……唉,畜生都不如!”
这些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林晓和林久远的耳中。林晓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中的筷子都差点掉落。那些被她努力压抑在记忆深处、属於逃亡路上的血腥画面——奶奶倒在血泊中无助的眼神、废墟间残缺的肢体、空气中瀰漫的硝烟与血腥味——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的佳肴顿时失去了所有味道。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一直沉默著的林久远,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在跳跃的油灯光下,燃起了两簇幽深的火焰,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混合著刻骨仇恨与痛苦的火焰。他捏著碗筷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们……该死!”少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却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悸的狠厉。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激烈地表达对侵略者的恨意。一年来溪口村平静生活所滋养出的那层温和外壳,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无情击碎,露出了內里从未癒合、一直在汩汩流血的伤口。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脸色苍白的妹妹,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著一种决绝:“晓晓,你看到了吗?这世道,躲是躲不过去的!没有国,哪来的家?如果谁都只顾著自己逃,自己躲,迟早有一天,战火会烧到这溪口村,烧到我们每一个人头上!到时候,谁还能保护你?保护刘叔刘婶?保护小草?”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好男儿就该去参军!就该拿起枪,把那些畜生赶出去!只有把他们都打跑了,国家安稳了,咱们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我才能……才能真正守护好你,守护好咱们想守护的一切!”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未来的不確定,也是对妹妹深深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土而出的、近乎悲壮的责任感。
林晓怔怔地看著哥哥,看著他眼中那陌生又熟悉的炽热光芒。她明白哥哥的话是对的,可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父母失踪,奶奶惨死,哥哥已经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参军……意味著哥哥要离开她,要去面对枪林弹雨,要去九死一生的战场。她害怕,害怕再一次失去。
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刘英树重重地嘆了口气,拍了拍林久远的肩膀:“久远,你有这志气,是条汉子!叔佩服你!可……你还小,战场上刀枪无眼……”
“我不小了!”林久远倔强地挺直了腰板,“我能吃苦,我不怕死!”
那一顿年夜饭,后半段的气氛明显沉重了许多。虽然刘婶强打著精神让大家多吃菜,小草也试图说些开心的话,但战爭的阴影如同窗外凛冽的寒风,已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縈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然而,生活的韧性就在於,即使知晓前路可能风雨如晦,当下的温暖与美好依旧值得珍惜和铭记。
新年过后,溪口村的日子仿佛又恢復了以往的节奏,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林久远心中悄然生根发芽。他变得更加沉默,干活也更加卖力,仿佛在积蓄著某种力量。但在面对林晓和村里人时,他依旧保持著那份淳朴和善良。
春天,他跟著刘英树一起下地播种,赤脚踩在温润的泥土里,將希望的种子一粒粒埋下。夏天,他顶著烈日除草、施肥,汗水顺著年轻而结实的脊樑流淌,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傍晚,他会带著林晓和小草去溪边,看夕阳將溪水染成金红色,教妹妹用自製的钓竿钓那些总也钓不上来的小鱼,或是用草叶编出活灵活现的蚱蜢,逗得两个女孩子咯咯直笑。
秋天是收穫的季节,金黄的麦浪在阳光下起伏,空气中瀰漫著穀物成熟的芬芳。林久远和村民们一起,挥舞著镰刀,收穫著辛勤劳动的果实。那一刻,看著堆满场院的粮食,他脸上会露出满足而纯粹的笑容。林晓则和小草一起,跟著村里的妇女们学习纺线、织布,虽然笨手笨脚,却乐在其中。刘婶会慈爱地手把手教她,那粗糙而温暖的手掌,让她恍惚间仿佛感受到了奶奶的气息。
冬天的夜晚,一家人(是的,在心底里,他们早已將刘英树一家视作了亲人)围坐在炭盆旁。林久远会就著微弱的油灯光,读著刘英树找来的旧书,学习新知识,偶尔也会写写画画。林晓则安静地坐在一旁,陪著哥哥读书,时而缝补著衣物,或是听著刘婶讲那些不知传了多少代的山野传说和古老歌谣。窗外还是那呼啸的北风,但屋內却暖意融融,充满了平凡的、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这些点点滴滴的幸福,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滋养著林晓千疮百孔的心灵。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自然,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惧和不安,似乎在慢慢褪去。她甚至开始觉得,如果可以,她愿意永远留在这个与世无爭的小山村,和哥哥,和刘叔刘婶、小草,就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她知道哥哥心里埋下了参军的种子,这让她感到不安。但她同样珍惜眼前这偷来的、如同珍珠般闪亮而珍贵的每一天。她贪婪地汲取著这份寧静与温暖,將它们深深埋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积蓄起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那未知的、或许註定无法平静的未来。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