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囹圄之中(1/2)
李斯立於长安君府门前,目光如铁,扫过那方他亲笔题写的“长安”匾额。
“查封府邸!”李斯对身旁的廷尉长史下令,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即日起,没有本官印信,此门进出者,不论身份,立拿之!若遇抵抗,寧杀勿放!”(注1)
“唯!”廷尉长史沉声应命,神色凝重,立刻指挥属吏將厚重的封条交叉贴上朱漆大门。
沉重的关门声如同一声丧钟,在清晨的咸阳街头迴荡。
隨著长安君府被正式查封,这场席捲咸阳的大抓捕暂告一段落。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朝野,秦国重臣们反应各异。
有人於府中暗自拊掌,庆幸政敌倒台;有人则忧心忡忡,闭门谢客,唯恐牵连自身;更有人冷眼旁观,思忖著这场风暴背后的真正意图。
一时间,咸阳上空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正午。
章台街,廷尉府,廷尉狱。
廷尉狱是秦国三大囹圄之一,四年前翻新重建过。
新盖的廷尉狱不是以前深入地底的黑牢,而是建在地上的砖石囚室。
修建时为了防止犯人越狱,设计的窗户极小,不过人头大小。
窗户开在北向,只进少量光线,没有日照,常年不见阳光。
“进来!”狱卒接手卸去枷板的蒙嘉,猛的一拉。
蒙嘉被拽入廷尉狱,跌跌撞撞。
大门打开的剎那,他闻到了空气中瀰漫的霉味、潮气,挥之不去。
嘶吼了一路“要见王上”的他暂时不叫了,走得战战兢兢,寒意从脚底板直往身体里钻。
他看到石壁渗著水珠,看到角落里甚至有斑驳的青苔。
到关押囚室的这一路上,他虽然没有闻到多少他想像的血腥之气。
但这无处不在的阴冷、腐朽,还有他內心的煎熬——他总是忍不住地想这里死了多少人,这里没有太多血腥气是因为经常有人打扫。
他颤慄。
从身体到灵魂。
“进去!”狱卒又是一声呵斥,关押蒙嘉的囚室到了。
“哐当”一声,囚室门关上。
“噹啷”一声,囚室门上锁。
囚室內只有蒙嘉一个人,很是狭小,北墙左右两面窗户透进来的光照不亮半个囚室。
蒙嘉惊魂未定,蜷缩在角落那张潮湿而骯脏的草垫上。
一只老鼠在他屁股边跑过,“吱吱”声让他发出没有意义的嘶吼。
他猛的抓起老鼠用力摔在墙上。
“啪嘰”一声,老鼠弹到地上,爪子抓了两下不动了。
蒙嘉大口喘息著,心里那恐惧隨著老鼠的死亡释放了一些,就像他还是那个掌控许多人生死的中庶子,秦王心腹。
他这口气还没有喘匀,就听到了“噹啷”的声音。
这声音他很是熟悉,他这一路走来都伴隨著这声音。
他视线追著声音而去,透过柵栏,竟然看到了他的主君长安君被两名狱卒押送进来。
昔日尊贵的长安君,此刻还不如他。
身著赭色囚衣,脖颈手腕套著沉重的木枷。
他眼睁睁地看著,和长安君的眼神有过短暂交匯。
长安君的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寒,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移开了。
蒙嘉跟著长安君移动,直到长安君消失在视线之內,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口唾沫划得他咽喉痛。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嗓子眼不知什么时候肿起来了。
他晕头转向,不知道是被熏得还是被嚇得,蜷缩成一团缩在角落。
他不由自主得移动视线,落在了那只被他摔死的老鼠身上,他好像闻到了老鼠腐烂的臭味、腥气。
他就这么躺著,还没等理清思绪,囚室铁门便被“哐当”一声再次打开。
“到你了!”蒙嘉被猛得拽起来,狱卒的动作依旧粗暴。
粗暴得,就像是完全不知道他蒙嘉是秦王宠臣一样。
提审的一路上,蒙嘉是被推著走的。
狱卒的不耐烦与厌恶,让这位秦王宠臣越发担忧。
威胁的话就在嘴边,蒙嘉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在狱卒以为的不久,蒙嘉以为的漫长中,审讯室到了。
这是一处肃穆的房屋,也是四年前重新修建的。
房屋正中摆放著案几刑具。
虽没有看见血跡,但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和肃杀的氛围,足以给寻常百姓內心造成强大的心理压迫。
端坐於案后的,正是廷尉李斯。
他面庞瘦削,法令纹如刀刻般深陷,在微弱的光线下更显冷硬。
“李廷尉!我要见王上!我要见王上!”蒙嘉甫一进门,便挣扎著高喊,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斯眼皮都未抬,直接开口:
“秦王政八年,四月二十八日,辰时三刻。
“你在何处?与何人相见?”
他的声音平直无波,如同诵读律文
蒙嘉不答,只是反覆嘶吼:“我要见王上!王上明鑑!我是被构陷的!”
他的声音嘶哑而难听,像是锯子反覆拉木头。
李斯微微抬手。
身后的廷尉长史会意,上前用一块破布死死塞住了蒙嘉的嘴。
將蒙嘉后续的喊叫尽数堵回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带人犯荆軻。”李斯下令,语气依旧平淡。
片刻后,蒙嘉先是闻到了他想像中的血腥味,淡淡的。
但很快,一阵混合著腐坏、血腥、污浊的气味就猛烈袭来,先於人飘进,熏得蒙嘉乾呕。
两名吏员拖著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进入厅堂。
蒙嘉看过去,依稀能辨別出这就是荆軻。
衣衫襤褸,浑身遍布各种难以名状的创伤痕跡。虽然经过粗略处理,但那惨状依旧触目惊心。
眼神涣散,气息奄奄,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
和蒙嘉印象中態度和善、礼数有加,明明是求人却不卑不亢的燕使没有一点相像。
还没等他看个仔细,李斯好似没有情感的声音响起:
“荆軻,初受鞭笞三百,皮开肉绽,犹能怒骂不止。
“再受烙刑,焦糊之气瀰漫满室,昏厥三次,醒来仍不吐实。
“后受钳指之刑,十指尽碎,开始哀嚎求死,想要一个痛快。
“后受凌迟之刑,本官为让荆軻多体验几种刑罚,特命只割八百……”
李斯一一列举。
每一种酷刑的细节、荆軻受了每一种酷刑的反应,都描述得极其详尽,就像是在蒙嘉面前实时表演一样。
李斯的面庞没有波动。
李斯的声音平静无情。
李斯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器物损耗过程。
蒙嘉刚听的时候只是略微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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