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战爭循环(2/2)
“施南土司昨日递来表章,请求增粮五千石,铁器八百斤,並请朝廷授其安抚使之职。”
徐通稟报时语气平稳,却有意顿了顿:“兵备道僉事李崇文,收了他二十匹滇马。”
沐晟冷笑一声,忽然起身,一把抓起图志掷於地上!
“我要的不是某个土司效忠!”
沐晟厉声道,目光如刀扫视左右:“不能让某个土司,真正坐大!”
话音落地,满堂凛然。
这才是以夷制夷的真諦。
不是扶持一个代理人,而是製造一场永不止息的博弈。
你强?
我就扶弱抗你。
你弱?
我就纵强压你。
你要联合?
我就挑拨离间。
你要强大?
我就製造內乱。
所谓羈縻之策,本质是一场精密到毫釐的权力操控。
而沐晟,正是这场棋局的执棋者。
深夜,沙盘前。
灯火摇曳,映照出沐晟紧锁的眉头。
沙盘上,山川河流、寨堡关隘一一还原。
容美主寨高居中央,旌旗猎猎;周边诸峒或远或近,如眾星拱月。
“若我把施南扶得太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徐通立即答道:“则其必生野心,反噬弱邻,继而覬覦容美旧地,形成新霸。”
“若压容美太狠?”
“则群夷失其所惧,恐联合抗我,反成一体。”
沐晟缓缓点头,指尖划过沙盘上的怒水河、清江峡、白岩岭……
“所以。”他一字一顿:“要让强者受挫,弱者得利;快者被拖慢,慢者被推快。让他们打,但不能打死;让他们和,但不能真合。”
这就是他的治边之道。
不是消灭敌人,而是製造敌人。
不是追求和平,而是维持动盪中的可控混乱。
土司各部,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翌日清晨,政令下达:
施南土司有功於边防,特授安抚副使虚衔,赏铁五百斤,粮三千石;另划出旗下两寨归朝廷直辖,设流官治理。
消息传开,犹如巨石投入深潭。
诸峒震动!
施南喜忧参半:得封赏,却失疆土。
容美警觉:施州开始插手其东翼缓衝地带。
散毛惊疑:朝廷直辖?这是要削藩!
唐崖沉默观望: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被推上舞台,还是踢下悬崖。
而这一切,尽在沐晟预料之中。
他知道,这一纸詔令,已悄然重新校准了荆南十七峒的权力天平。
数日后,翠纶堂。
沐晟端坐主位,听取各地密报。
“施南內部起爭执,长子主张联容美抗施州,次子力主继续依附。”
“唐崖覃氏秘密遣使至忠路残部,商议復起。”
“容美朱柏下令封锁边境,严禁铁器流入,並派人刺杀三名亲施州峒老。”
“兵备道李崇文昨夜暴毙,疑为中毒。”
沐晟听著,指节轻轻叩击案几,节奏稳定如钟摆。
棋局正在收网。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衝突,每一桩死亡,都在他布下的经纬之中。
他父亲沐英奉太祖命平定云南,受降图至今掛在堂侧。
画中蛮酋匍匐,汉军列阵,气势恢宏。
而今夜,沐晟提笔,在那幅画旁空白处,缓缓写下八个大字:
寧乱勿一,以镇为安。
写罢,他吹熄烛火。
厅堂陷入彻底黑暗。
窗外,群山沉默,星河低垂。
有些人终其一生追逐权力巔峰,渴望万民归心、四海宾服。
而他不同。
他不要统一,不要归附,不要忠诚。
他只要这片土地上,永远有人廝杀,永远无人胜出。
只要这十七峒永不合一,只要这西南边陲永无梟雄崛起,他就仍是帝国最坚固的屏障。
哪怕背负骂名,哪怕被视为冷酷权谋之徒。
他也甘之如飴。
雨季將至。
乌云压顶,雷声隱隱。
而在群山之间,新的战火已在酝酿。
忠路残部集结於密林,手持施州所赠火銃。
唐崖与散毛密使在月下歃血为盟。
容美主寨高台上,朱柏披鹤氅,执桃木剑,面向北方焚香祷告,口中念念有词:
“天命在我,南国当兴……”
与此同时,翠纶堂內,沐晟收到一封密信。
拆开一看,仅八字:
“火器已备,只待东风。”
他微微一笑,將信投入烛焰。
火焰腾起,照亮他眼角细纹与深不见底的眼神。
下一轮风暴,即將开启。
而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局。
多年以后,有人问起沐晟如何治理西南。
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不治人,只治势。”
势成,则人自乱;势稳,则边自安。
帝王坐镇中枢,看的是疆域版图是否完整。
而边臣所思,却是这片土地上,有没有人,敢做下一个思氏,下一个段氏。
寧可乱,不可一。
寧可杀伐不断,不可天下归心。
在沐晟心中,安寧,从不来自和平,而源於精確控制下的战爭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