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可以解决(2/2)
“只怕人心离散,工坊停產,矿区动盪。届时,莫说盐铁外输,便是容美自身安稳,亦难维繫。维稳,方为重中之重。”
这话如一根细针,精准扎进田胜贵最敏感的神经。
他瞳孔骤缩,手指微微颤抖。他原以为朱柏会惶恐求饶,或激烈爭辩,却不料对方竟以维稳为盾,將自己置於道义高地。
你若强夺权力,便是製造动盪之人;你若维持现状,则不得不承认朱柏的合法性。
这就是现代管理体系对传统威权的降维打击…你不讲规矩,我偏要讲规矩。
田胜贵的脸色由青转黑,胸膛剧烈起伏。
“维稳?”他忽然嗤笑,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用我的粮,我的矿,我的人,来维繫你的稳定?道长,你这空手套白狼的手段,玩得未免太高明了!”
咆哮声在殿堂迴荡,带著被愚弄的狂怒。
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眼睁睁看著別人用自己的资源,建立另一套秩序,而自己却被架空於名义之上。
可就在这时,堂外忽传来嘈杂之声。
脚步纷沓,人声鼎沸,隱隱夹杂著不能换人!工分不能废!的呼喊。
一名心腹旗兵慌忙闯入,在田胜贵耳边低语数句。
田胜贵脸色瞬间铁青,眼中怒火几欲喷出。
他猛地看向朱柏,目光如噬人猛兽:“是你煽动的?!”
朱柏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明了…
定是徐妙锦或吴绎昕察觉形势危急,暗中联络了受益於工分制的匠户与寨民,组织了一场自发的请愿。
这不是阴谋,而是民心所向的显现。
而这份民意,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田胜贵陷入两难:若此时下令拘捕朱柏,等於公开撕毁工分契约,必將激起大规模骚乱;可若放任不管,他的权威將彻底崩塌,沦为有名无实的傀儡。
他死死盯著朱柏,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要把眼前之人活生生吞噬。
最终,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滚!你给我滚出去!”
朱柏微微頷首,姿態从容:“峒首息怒,容美安稳,重於一切。道士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步履稳健,未显丝毫慌乱。
走出土司府那一刻,阳光刺眼。
朱柏眯起眼,回望那森严的朱漆大门,心中毫无胜利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田胜贵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他被迫退让,是因为猝不及防,因为群眾动员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判。
但下次,对方一定会准备得更加周密,手段也会更加狠辣。
而覃瑞的那一揖,虽意义重大,却仍不足以扭转全局。
毕竟,情感动摇不了根深蒂固的忠诚,除非再加上更大的利益诱惑或更深的心理操控。
朱柏整理衣袖,神色重归冷静。
下一步,必须加速。
军工生產要提速…只有拿出更多实打实的成果,才能巩固话语权。
一支能自產火銃的武装力量,远比一百张帐册更有说服力。
工分体系要深化…不仅要覆盖匠人和矿工,还要渗透至农耕、运输、仓储等环节,让更多人成为既得利益者。
当整个社会结构都与新制度深度绑定时,任何顛覆都將付出惨痛代价。
情报网络要扩张…不能再依赖单一渠道。沐家可用,但不可尽信。
必须在田胜贵身边安插耳目,掌握其决策动向,预判其行动节奏。
更重要的是…必须製造新的矛盾。
田胜贵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背后站著一群既得利益集团:世袭旗官、豪族长老、宗教祭司…
他们共同构成旧秩序的支柱。
要击溃这座堡垒,就不能只攻正面,必须在其內部点燃分裂之火。
比如,那位病重的老妇人…
或许只是开始。
朱柏忽然想起,覃瑞家中尚有一弟,在田胜贵麾下任哨长,素有野心。
若能巧妙引导兄弟矛盾,再辅以利益诱导…
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权力之爭,从来不是勇者斗力,而是智者斗心。
强者恃势,智者造势。
朱柏一路走回工坊,脚步渐稳。沿途所见,皆是他亲手栽下的种子:匠人在锻铁,孩童在搬运炭块,妇女在清点货物…
每个人脸上都有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这种希望,源於对公平的期待,源於对未来的信心。
而这,正是制度的生命力所在。
他驻足片刻,仰望群山环抱中的这片热土。
这里曾是封闭的蛮荒之地,如今却因一套规则、一项技术、一种理念,焕发出惊人的活力。
他不是神仙,不会炼丹;但他確实在炼一样东西:人心。
將散沙聚成磐石,將愚昧引向理性,將依附转化为认同。
这才是真正的炼金术。
夜幕再度降临。
朱柏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在撰写一份新的《工坊管理条例》,细化到每个岗位的考核標准、奖惩机制、晋升路径。
他还设计了一套简易记帐符號系统,便於文盲匠人记录產量。
每一笔落下,都在加固那张无形的网。
窗外,铁锤声依旧不绝於耳。
那是变革的心跳。
而在司城深处,田胜贵独坐书房,手中捏著那份残缺的帐册,指节发白。
田胜贵不甘,极度不甘。
他曾以为,只要握紧兵权与族谱,就能永镇一方。
可如今,一个外来的道士,竟用几张纸、几条规矩,就撬动了他的江山。
“你以为,靠这些小恩小惠,就能贏我?”
田胜贵喃喃自语,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权力。”
他唤来亲信,低声下令:“去,联繫覃瑞的弟弟,就说……他母亲的药,我可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