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新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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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如同两条被拋上岸的鱼。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在迴荡,像破旧的风箱在苟延残喘。天板上布满蛛网和褐色水渍的裂纹,在廉模糊的视野里旋转、扭曲、延伸,仿佛宇宙深处某个濒临崩溃的星系旋臂,无声地诉说著熵增的终极宿命。
拓也仰著头,脖颈青筋暴露,空洞的目光死死盯著天板上那盏积满灰尘、光线昏黄的吊灯。汗水、泪水、鼻血混合著灰尘,在他脸上、脖子上匯成一道道污浊的溪流。良久,他用一种近乎梦囈般的嘶哑声音开口,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天晚上……在新宿站……”他舔了舔乾裂、带著血腥味的嘴唇,“你接到的那个电话……”
廉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这个日子,那个电话,是他內心深处一处不敢提起的、带著沉重负荷的坐標。
“松村教授的电话……”拓也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在回忆一个极其久远的梦境,每一个字都带著冰冷的寒意。“我听见了……虽然只隔著一米远……但那些词……『韦伯空间望远镜』……『m51漩涡星系』……『异常高能伽马射线暴』……『疑似暗物质喷流遗蹟』……『需要三上君主导跨时区协同观测及建模』……”拓也努力复述著那些对他而言如同天书的专业词汇,语气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后面那些……我根本听不懂……什么『费米子凝聚態』、『卡西米尔效应干扰补偿』……它们在我脑子里像外星语一样嗡嗡乱响……”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用骯脏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混合物,动作麻木而机械。
“但是……”拓也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被烧红的铁钎刺穿般的痛苦,“『nasa』……『全球天文台紧急联动』……『诺奖级发现潜力』……这几个词……它们像烧红的刀子……就那么直挺挺地……捅进我耳朵里……扎进我心里……”他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廉,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癲狂,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洞穿后的、赤裸裸的绝望和瞭然。
“就在那一刻……就在新宿站喧囂的人潮里……就在那该死的霓虹灯底下……”拓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才真正……真正地……懂了丰本老师那晚在居酒屋……用那根该死的烧鸟签子……比划著名说的话……”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廉,仿佛在指认一个残酷的真相:
“你……三上廉……你他妈真是一列……焊死在轨道上……马力全开、目標明確……註定要驶向星辰大海的超级特快列车啊!而我……”他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嘲的、如同破旧铁皮摩擦的嗤笑,“而我……小池拓也……不过是……不知死活、滚落到你轨道上的一颗……碍事的碎石子……一块……该被铲走的垃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我……卡住了……挡住了……你的路……让你……偏离了……你该去的方向……”
沉重的、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寒冷彻骨的死寂,再次瀰漫开来,吞噬了拓也绝望的余音。灰尘在昏黄的光线下缓缓飘浮,房间里浓烈的腐败气味似乎也凝滯了。廉能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著全身的伤痛。他看著拓也滑落在地板上的侧脸,那上面凝固的血污、深深凹陷的眼窝、乾涸的泪痕,都与记忆中那个在新宿站口强顏欢笑、泪流满面却高喊著“解散吧”的面孔重叠。丰本的“超载列车”预言、角田的“梦想”质问、美波的“感受”探寻……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图景、所有的逻辑与情感,都在这片废墟之上,在这两个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年轻人身上,匯聚、碰撞、最终坍缩成一个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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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著尘埃和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清醒。他侧过头,目光穿透眼前模糊的裂痕,落在拓也苍白、绝望的侧脸上。廉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响起,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第一颗星辰:
“碎石……会改变行星的轨道,撞击出毁灭的陨坑……”他停顿了一瞬,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要剖开拓也绝望的躯壳,直视他灵魂深处尚未熄灭的微光,“但碎石……也能成为构建新世界的基石,成为……”廉的声音陡然加重,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像掷地有声的宣言,斩钉截铁地劈开了房间內沉重的绝望迷雾:
“重组吧,轨道偏离。”
这四个字,如同在深不见底的黑暗宇宙中点燃了全新的恆星內核。廉没有询问,没有徵求,而是以拓也最熟悉的、属於“博士”的绝对理性的方式,做出了一个充满情感力量的宣告。
拓也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脸上凝固的污垢似乎都在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崩裂。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像一台彻底卡死的机器。那空洞麻木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被埋葬已久、早已被判定为死亡的东西,在廉那斩钉截铁的话语的强光直射下,极其微弱地、痛苦地、却又无比顽强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