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凡躯攀绝顶,赤心叩仙门(1/2)
天地相接之处,珠穆朗玛峰的雪顶刺破云海,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仿佛一柄由远古神祇锻造、此刻正燃烧著煌煌金色火焰的巨剑,以无可匹敌之势,將天与地悍然劈开。
凛冽的罡风在其间呼啸穿梭,捲起千堆雪浪,发出如同万千神魔低语的轰鸣。
在这片亘古长存、诸神竞技般的壮阔舞台上,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黑点,正沿著蜿蜒陡峭、被死神阴影笼罩的山脊,进行著一场无声却足以撼动寰宇的伟大朝圣。
赵斌,这位面容曾被岁月风霜雨雪雕刻得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埋藏著一段铁血往事,却依旧如青松般挺直著军人脊樑的老人,本身就是一首行走的、悲壮而辉煌的史诗。
拄著一根不知从哪个山脚捡来、已被手掌磨得油光发亮的木棍,一前一后背负著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破旧的蓝色防雪服在藏地凛冽如刀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承载了无数记忆、永不言败的不屈战旗。
而头顶那顶边角磨损的旧式棉帽上,那颗红五星依旧鲜艷夺目,熠熠生辉。
这已是第五十个日夜。
两千多公里的漫漫征途,尘与土、风与雪、烈日与寒霜,都化作了刻在他脸庞上更深的年轮,沉淀在他略显蹣跚却每一步都沉稳如山的步伐里。
唯独那双眼睛,反而被信念之火洗涤的纯粹、坚定。
……
这五十天里,是一部用脚步与意志写就的、混合著极致艰辛与人性温情的现实悲歌。
离开那座安逸疗养院的最初几日,身无分文、决意彻底践行『不借外力』的赵斌,他的生存方式,被迫从社会的最底层重新开始。
清晨,当城市还在薄雾与惺忪睡眼中尚未完全甦醒,清洁工沙沙的扫帚声刚划破寂静时,他便已经出现在街头巷尾。
在垃圾集中点,他会微微躬身,用一种带著岁月沉淀下来的口音、却异常清晰的普通话,客气地询问:“同志,这些瓶子,您还要吗?”
得到允许或一个默许的、带著些许怜悯的眼神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捡起那些被遗弃的矿泉水瓶、废弃的纸板,仔细地压平、分类,如同对待珍贵的物资,再郑重地放入那个巨大的、与他过往身份格格不入的大编织袋中。
起初,那种深入骨髓的骄傲、曾指挥千军万马的尊严与现实的无情所形成的巨大落差,在他內心也掀起了波浪,每一个弯腰的动作都仿佛有千斤重。
但每当黎俊那深邃如星空、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目光和那句不容置疑的考验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赵斌便能將一切翻涌的杂念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古井无波。
“劳动所得,乾乾净净,不丟人。”
如此的反覆告诉自己,仿佛在念诵一句神圣的经文。
將捡来的废品送到散发著异味的收购站,换回几张零钱,买上几个最实在、最耐放、能提供最基本能量的硬面馒头和咸菜。
夜晚,他睡过车站人来人往脚步声的候车椅,蜷缩过公园里漏风的长廊,听著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响,甚至在无人的街角,靠著粗糙的墙壁,裹紧单薄的衣物坐到天明。
秋天的雷雨总是不期而至,狂暴地冲刷著整个世界,他只能將行囊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已然不再年轻的身体为它们遮挡风雨,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刺骨的寒意钻心剜骨,再依靠著体內残存的热量和翌日或许会出现的、吝嗇的阳光慢慢烘乾。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保存行囊里那几件至关重要的『家当』,以及那份仙师的规矩。
然而,底层的生活固然艰辛,却也让他见识了最质朴、最未经雕琢的人性光辉。
曾经在一家即將打烊的街边麵馆外,他正犹豫著是否要捡起店內散落的几个空饮料瓶时,店主大姐走了出来,非但没有驱赶,反而用带著浓重乡音的普通话热情地招呼他:“老爷子,这么晚了,天都黑了,还没吃口热乎的吧?进来吃点,刚好剩了点麵汤,不要钱!”
赵斌连忙摆手,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轻微的鸣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大姐眼尖,看到他乾裂泛白的嘴唇、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那身破旧衣著,尤其是那顶带著红五星的帽子,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股酸楚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店主大姐不由分说地,几乎是带著一种强势,把他拉进店里温暖的光晕中,按在椅子上,没多久就端上来一大海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麵条,上面还臥著几个煎蛋。
“吃!赶紧吃!出门在外的,谁没个难处!我看您这年纪,跟我爹差不多,可不能这么糟践身子骨!这碗面,算我请你的!”
看著那碗诱人的、散发著久违食物香味的麵条,赵斌的胃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口腔里迅速分泌出口水。
但他还是坚定地、缓慢地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顏色暗淡的冷馒头,语气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执拗的坚定:“大姐,您的心意,我赵斌心领了,这辈子都记得。您是个好人。但我有我的规矩,这面,我真不能吃。我有这个,挺好的。”
他晃了晃手里那块冰冷的乾粮,眼神清澈而坚定,带著一种不容褻瀆的执著。
店主大姐愣住了,看著他被风霜侵蚀的脸庞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但更多的是雷打不动的原则。
“那…那这几个荷包蛋就著馒头吃,总行吧?起码喝口热汤,否则就是看不起我了!”
这一次,赵斌看著对方那真诚的、不容拒绝的、充满善意的眼神,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某种郑重的权衡。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双手郑重地接过,仿佛接过一份沉甸甸的情谊。
他站起身,对著善良的店主,也是对著这冰冷人间残存的温暖,深深地、標准地鞠了一躬:“谢谢您,同志。您好人一生平安。”
这样的情景,在漫长的旅途中不断重复上演。
有小卖部的老板在他討热水时,执意再塞给他两瓶矿泉水,念叨著“路上渴”;
有路过的货车司机停下车,摇下车窗,想免费捎他一段,被他微笑著婉拒后,不由分说地扔下几包麵包;
有沿途民宿的老板想让他免费住一晚,他却只请求在大厅角落坐一夜,以避风寒…
赵斌始终如履薄冰般地坚守著仙师的『规矩』,只接受最基本的、用以维持生存不坠的『劳动所得』或那些极其微小、不违背他心中那道无形铁律的善意。
赵斌这个老人的故事,以驴友们的口耳相传和现代网络不可思议的发酵速度,『红星帽老爷子』的名声不脛而走,从一个小小的符號,逐渐演变成一种坚韧不拔的精神象徵,激励著无数屏幕前疲惫的灵魂。
“那个是『红星帽老爷子』吧?”
一个年轻人兴奋地指著那道在苍茫天地间显得孤独而伟岸的身影。
网络上,#红星帽爷爷徒步珠峰#的热搜之下,早已沸腾,充满了亿万网民的敬佩、牵掛与自发的助威,形成了虚擬世界一道温暖的洪流。
“最新消息!老爷子已抵达珠峰脚下!状態尚可!”
“老爷子这是要干嘛?重走雪山路吗?可这是珠峰!”
“泪目!这得多么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支撑?致敬我们老一辈!”
“看著老爷子啃冷馒头的样子,我哭了…”
闻讯而来的媒体记者试图靠近,长枪短炮纷纷对准了他。
赵斌总是停下疲惫的脚步,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摆手,用那带著浓重乡音、却字字清晰的普通话回应:“谢谢同志们!路,要自己走。”
这份沉默的决绝,这份对承诺近乎偏执的坚守,比任何精心准备的豪言壮语都更具撼人心魄的力量。
沿途的帐篷、简陋的客栈旁,常有好心的驴友和淳朴的、脸庞被高原阳光晒成古铜色的当地人,將糌粑、瓶装水、乃至一些基础的御寒衣物,用乾净的石头小心压好,旁边放著用汉字或藏文写著『扎西德勒』、『平安』、『加油』的简短纸条。
赵斌若是遇见,便会停下脚步,对著空无一人的、壮阔而寂寥的旷野,郑重地抱拳,深鞠一躬,如同在感谢这片天地与生活於其上的善良人民。
然后,他只取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物资,將这份人间最质朴的温暖与善意,默默烙印在心底,转化为继续前行的勇气。
......
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后方,赵建国等一帮子女,正通过一名户外主播的实时画面,死死盯著屏幕中老父亲那越来越瘦弱、越来越令人心碎的身影。
每当有好心人出现,给予父亲一丝帮助,家人们紧绷的心弦便能获得片刻的鬆弛;
可这鬆弛仅有片刻,当父亲那道孤影重新蹣跚著融入风雪,更深的忧虑便如冰冷的海水,重新蔓延上来,自此再无安放之处,始终悬在半空。
“爸…”赵建国牙关紧咬,不敢让伤悲泄露出来,生怕惊扰了屏幕上那个专注前行的灵魂。
他们看著父亲拒绝了所有能让他舒適一点的帮助,靠著最原始、最艰苦的方式,一步步挪向生命的禁区,心如刀绞,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將他们吞噬。
同时,他们又被父亲身上那种超越骨肉亲情、近乎信仰的坚持所深深震撼,所有的担忧与心疼,最终只能化作无声的、虔诚的祈祷,隨著画面飘向那遥远的山脉。
……
就这样一步一步的,隨著海拔的攀升,逼近了生命的禁区,周遭的环境变得极端而狰狞,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不属於人间的维度。
当赵斌的身影顽强地越过那条標誌著生命与死亡分界线的雪线,真正开始与这座世界之巔直面时,视线中他停了下来。
他找到一个相对背风的冰坡后,解下了那两只一路以来都显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这时的赵斌自己也无比清楚,接下来的路,与之前两千公里的徒步截然不同。
自己凭藉的不能只是一腔子热血,更是需要必须的装备和刻在骨子里的经验。
从中取出一双鞋底带著老旧但依旧锋利的冰爪的登山鞋,替换下那双已经磨得不成样子的旅行鞋。
早先的布鞋,已经磨穿了鞋底,这双旅行鞋,还是他用卖垃圾的钱从一家旧货店里淘换来的,虽然旧,但也伴隨他走过了千里路,但这个时候,这双旅行鞋也要退场了。
他摩挲著冰冷的金属爪齿,心中瞭然——没有这个,在接下来的冰壁上,他將寸步难行。
仙师让他“不借外力”,是让他不依赖他人之力走捷径,而非让他愚蠢地放弃求生的工具。
执著与送死,他分得清清楚楚。
他將其他可能用到的零碎——诸如一些更厚实的布料捆绑在腿上和腰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背起已经缩小的行囊,一个破烂的登山包,第一次戴上好心人送的手套和护目镜,拿起木棍,目光投向那一片纯白区域。
也正是在这里,绝大多数追逐的媒体和装备精良的登山者,都被骤然狂暴的天气与复杂得如同迷宫、瞬息万变的地形无情地阻拦在外。
昂贵的、代表著现代科技的无人机,在紊乱的磁暴与足以撕裂钢铁的狂风中纷纷折戟,失控坠毁。
他们只能依靠高倍望远镜与超长焦镜头,在十几公里外相对安全的地带,徒劳地、焦急地追踪著那个在茫茫白色死神领域中,缓慢移动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蓝衣人影。
那蓝影每一次短暂的消失,都会引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在雪线之下,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神圣、直指人心的传统祈福礼,正在无声地进行,与现代化的喧囂观测形成了鲜明对比。
许多当地虔诚者,尤其是那些脸上刻满岁月痕跡、眼神通透如雪山圣湖般的长者,似乎从赵斌那执著的身影上,感知到了某种超越凡俗、直指本心的宿命感。
他们並未上前打扰,而是自发地聚集在视野开阔的山脊与埡口,手中古老的转经筒发出持续而稳定的嗡嗡声,混合著低沉悠远、仿佛能与天地共鸣的诵经声。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俯下身,用额头虔诚地触碰冰冷的大地,行著最庄重的等身长头,混浊而睿智的目光始终追隨著那个在雪山上艰难向上的身影,仿佛在用自己的信仰与灵魂,为一位即將踏上天梯、走向神域的勇士,进行一场无声而盛大的加冕与祈福。
“他在走向雪山之灵居所…”
一位鬚髮皆白、皱纹如同山峦沟壑的老者,用苍老而平和的藏语对身边懵懂的孙儿低语,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一种瞭然的平静。
“山神,在看著他呢。他的心里,有比雪山更耀眼的光。”
......
赵斌的视线,此刻已收缩到极致,只剩下呼吸和下一步,以及脑海中那个坚定不移的念头。
海拔六千米以上,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种残酷拔河,肺叶如同两个破旧不堪、即將散架的风箱,每一次扩张与收缩都发出嘶鸣,伴隨著心臟疯狂擂鼓般的跳动,撞击著耳膜。
“不一样…这和当年爬雪山…完全不一样…”
赵斌在又一次撕心裂肺的喘息间隙,於脑海中对比著。
他毕生经歷过最严酷的环境,莫过於当令山主峰五千四百多米的海拔,已是刻骨铭心的生死考验。
但这里,仅仅是呼吸,就比那里艰难数倍!
这是生命的禁区,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涉足的绝对海拔。
正是这份清醒的认知,让他从一开始就明白,没有沿途收集的这些破旧装备,他根本走不到这里,更遑论登顶。
仙师的考验是炼心,而非自杀。
狂风不再是风,而是无数把冰冷彻骨、无形无质的刮刀,试图吹去他最后的体温与摇摇欲坠的意志。
嘴唇布满了深可见血的裂口,鲜血刚刚渗出就被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凌,脸颊上是冻出的紫黑色疮疤,如同恶劣环境烙下的残酷印记。
每一次艰难地吞咽带著冰碴的唾液,都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喉咙里反覆刮擦,带来持续而尖锐的痛楚。
整整六个小时,他与酷寒和体力角力,倾尽全力,仅仅向上挪动了一百多米。
这区区一百多米,就耗尽了他在低海拔地区积攒数日的能量。
在海拔七千五百米处,一道光滑如镜、反射著幽蓝死光的巨大冰壁,如同天神挥剑斩出的天堑,毫无预兆地横亘眼前,断绝了所有取巧的可能。
手套已经划破,几个指尖早已冻得乌黑、坏死,彻底失去了知觉,仿佛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
赵斌低下头,浑浊的目光扫过那双惨不忍睹的手,然后用牙齿死死咬住几块破布,猛地甩头,伴隨著“刺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已经脆弱的布料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哆嗦著,用尚存一丝暖意的胸口死死抵著冰冷刺骨的冰面,艰难地將双手用撕下的布条,一圈一圈,包裹成两个臃肿而笨拙、毫无美感的布球。
隨后,他彻底放弃了站立,整个身体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紧密地贴合在冰壁上,依靠小臂和手肘残余的力量,像一只受伤的、却不肯放弃的远古爬行动物,开始了一寸一寸、缓慢到令人绝望的匍匐。
锋利的冰碴轻易划破衣服,也会將布条与冰层牢牢地黏在一起,每一次抬起,都伴隨著撕开的细微声响和钻心的剧痛。
“不能停下…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当年过雪山…就是这样…停下来,就睡过去了…”
深埋在骨髓深处的、来自於那个时期爬雪山、过草地的惨痛记忆,如同最原始的本能,在此刻轰然甦醒,带著血与火的灼热,驱动著这具早已超越生理极限、仅凭意志支撑的躯壳。
穿越犬牙交错、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冰塔林,他必须在锋利如刀的冰柱间寻找那微不足道的落点,身体扭曲成各种角度,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翻越光滑得无处著力、令人绝望的冰陡崖,他近乎坏死的指尖必须凭藉肌肉记忆,死死抠进毫米级的冰缝,將全身的重量寄託於这一点微弱的支撑,悬吊在生死一线。
绕行深不见底、散发著幽幽寒气的冰裂隙时,他需用那根忠诚的木棍反覆试探,听著冰雪垮塌掉入深渊那令人牙酸的、漫长的迴响,每一次心跳都猛烈地撞击著喉头,仿佛要破体而出。
……
在这个高度,生命的脆弱与死亡的永恆,以一种最直接、最残酷、最赤裸的方式,毫无遮掩地展现在赵斌眼前。
不止一次地看到那些怀揣著梦想、勇气或是执念,却最终永远留在了圣山怀抱的登山者。
他们是这座山峰沉默的见证者,也是后来者无言的警示。
他们静静地躺在雪坡上,或蜷缩在看似避风的岩石旁,身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雪粒,鲜艷的登山服在无垠的白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盛开在死亡之地的花朵。
有的还保持著前进的姿態,手臂前伸,仿佛仍在追逐那近在咫尺的顶峰。
有的则仿佛只是睡著了,面容安详,与周围的冰雪融为一体。
时间在这里仿佛彻底凝固,將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时刻、最后的姿態,定格成永恆的、令人心碎的路標。
赵斌从他们身边缓缓爬过,心情沉重如坠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难以言喻的悲凉。
並非恐惧於自己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而是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悲悯与无力感。
他看到一位遇难者手中还紧紧攥著一面小小的、早已冻硬了的褪色织物,那抹红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悲壮而夺目。
看到另一位身边散落著隨身携带的私人物品,与此刻环绕的冰冷死寂形成了惨烈到极致的对比。
这些无声的遗物,诉说著未竟的旅程和再也无法实现的团圆。
“对不起,长眠者们…惊扰你们长眠了…”
赵斌在心中默念,声音在狂风的间隙里微不可闻,带著深深的歉意。
“我现在自身难保,带不走你们。你们在这天寒地冻里,继续等著,等我…回来…”
但每一次与这些逝者的『相遇』,都未曾动摇他的信念,反而如同一次次淬火,更加坚定了他那颗早已作出的、近乎疯狂的决心。
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坡地,他再次绕过一位遇难者后,停了下来,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上半身,对著那寂静的、被冰雪覆盖的身影,也对著这苍茫无情、却又承载了无数梦想的雪山,发出了他深藏心底、重於生命的誓言:
“你们在此长眠,望见这天地壮阔,却无法魂归故里。我赵斌今日在此立誓!待我拜师学艺,求得大道,有所成就之日,只要我能力所及,必定再登此山,找到你们,带你们回家!让你们精神不至於永远在此漂泊流浪,与冷月寒风为伴!此誓,天地共鉴,日月同证!”
这誓言,並非一时衝动的热血上涌,而是他肩负一生的、刻入灵魂的责任感的自然流露。
从烽火连天的岁月到和平安寧的年代,他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战友,无论是活著的,还是牺牲的。
此刻,这些素未谋面、来自世界各地的遇难者,在他眼中,也成了他需要负责的、需要带他们回家的『战友』。
这个誓言,为他艰苦卓绝的攀登,注入了超越个人目的的、更宏大的意义。
这个誓言,仿佛拥有某种奇异而强大的超凡伟力。
每当他在后续的攀登中感到力竭,感到意志即將被严寒和缺氧彻底摧毁时,那些『死亡坐標』就会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
他们不再仅仅是令人悲伤的景象,而是化作了一个个无声的嘱託,一股股支撑著他绝不能倒下的、沉甸甸的力量。
这力量源自承诺,源自责任,源自一个老兵最朴素的信念。
“还有人等著我回来…我带他们回家的承诺还没实现…我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
最危险的时刻,总是猝然降临,不带任何预兆。
在一次跨越近米宽、深不见底的幽暗冰裂缝时,脚下看似坚实的雪桥毫无徵兆地坍塌!
赵斌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扑,胸口重重砸在对岸锋利坚硬的冰壁上,剧痛瞬间席捲全身,几乎让他晕厥。
而下半身,已完全悬空在散发著幽幽寒气、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死亡深渊之上!
依靠布条包裹的十指,死死抠住冰缘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凸起,双脚在虚空中徒劳地蹬踹,冰冷的、带著硫磺与死亡气息的阴风,从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扑面而来,撕扯著他的意志。
隱去身形、一直如影隨形的黎俊,就静静地悬浮在这道裂缝的中央,衣袂在能撕裂钢铁的罡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处於另一个平行的时空。
黎俊平静地注视著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指尖已有微不可查的混沌光晕亮起,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剑,准备在赵斌力竭鬆手、坠入永恆黑暗的瞬间將其救下。
这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然而,他看到的,是赵斌额角暴起的、如同虬龙般的青筋,是那双浑浊老眼里迸发出的、堪比星辰炸裂、宇宙初开般的不屈光芒,听到的是从他喉咙深处挤出的、仿佛来自洪荒远古野兽的低沉咆哮,蕴含著对生命的极度渴望与对承诺的执著!
凭藉著这股非人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毅力,赵斌竟硬是用几乎冻僵、仅凭意志连接的手臂,拖著沉重如铁、疲惫到极点的身躯,一点一点,磨著冰壁,將自己从鬼门关那冰冷的獠牙前,重新拖回了人间!
黎俊指尖那蓄势待发的光晕悄然隱去,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
那动容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痴儿…”
一声唯有他自己能闻的、含义复杂的嘆息,在风雪的咆哮中悄然消散,无影无踪。
这一路行来,这位见惯了沧海桑田、星辰陨灭的仙尊,心情著实是复杂的。
他看著赵斌真的一分钱不带,固执地靠著捡拾废品换几个冰冷的馒头果腹;
看著这个『傻徒弟』凭著模糊的方向感和过时的地图几次走错方向,在南辕北辙的道路上白白耗费著宝贵的体力,不得不在其陷入沉睡时,施展挪移神通,悄无声息地將他连人带那些视若珍宝的『家当』搬回正確的路径;
看著他怀里那个硬如石头、掉落在雪地里的馒头,又无奈地隔空摄起,替他小心翼翼塞回怀中,仿佛那是什么不得了的法宝。
“让你不借外力,是让你不借权势、不赖他人成事,非是让你如此苛待自身,將最基本的求生之本都视为歧途…”
黎俊看著赵斌那身比最落魄的乞丐还要不如的『装备』,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甚至生出几分荒诞之感。
但另一方面,赵斌这份近乎迂腐的纯粹,这份將他隨口一句考验都奉若神明、不惜以最彻底的自我牺牲来践行的赤诚道心,又让他这万古不变、近乎冰封的心湖,泛起了真正的、久违的涟漪。
黎俊甚至回想起,自己渺远得几乎遗忘的、刚踏入修真界时,似乎也曾有过这般不计代价、不虑得失、只问本心的傻气与执拗。
只是,无尽的岁月与爭斗,早已將那份初心磨礪得圆滑而功利。
……
越接近那仿佛遥不可及的山顶,风雪愈发狂暴躁烈,仿佛整座山脉的意志都在愤怒地排斥著这个胆敢僭越、以凡俗之躯触碰神域的螻蚁。
几名国际顶尖的、经验丰富的登山家,携带著最先进、足以应对极地环境的装备,出於敬佩与担忧,试图沿著『红星帽老爷子』的路线进行护航与支援,不希望这位老爷子成为雪山新坐標。
然而,一旦他们接近赵斌所在的核心区域,原本尚可忍受的天气会毫无徵兆地瞬间剧变,恐怖的暴风雪如同无形的墙壁骤然升起,能见度瞬间降至冰点,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如同面对天敌般的恐惧感会扼住他们的心臟,迫使这些平日无畏的勇士,带著满心的惊骇与不解,狼狈不堪地快速下撤。
老爷子的前路,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天地法则清晰地標註——
此乃专属试炼之地,凡人,止步!
......
唯有赵斌,这个仿佛从歷史尘埃中走出、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老者,依旧在用一种近乎蠕动、挑战著生命极限的姿態,向上,再向上,执著地朝著那个目標挪移。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界线上危险地徘徊,视线里开始出现重重幻影,那是大脑在极度缺氧下的最后挣扎。
在那些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幻觉里,赵斌仿佛看到黎俊就站在不远处的雪坡上,衣袂飘飘,纤尘不染,正带著期许的、温和的微笑,向他招手,那笑容如同穿透乌云的光芒,温暖而充满诱惑。
“仙师…师父…等等我…我就来了…”
努力地抬起沉重如铁、仿佛不属於自己的手臂,向著那片虚幻的、却支撑著他全部信念的光影抓去,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囈语。
也正是在他心神最为涣散、身体即將彻底崩溃的边缘,一声若有若无、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带著无尽沧桑与一丝无奈的嘆息,清晰地、直接地传入他几乎冻结的耳膜,直达灵魂深处。
隱去身形的黎俊,几乎已经要克制不住现出身形,伸出手去,扶住这个下一刻就可能坠入永恆深渊、魂飞魄散的傻徒弟。
那声嘆息,正是他心绪波动的不自觉流露。
赵斌被这声嘆息猛地惊醒!
如同被冰水浇头,眼前的幻觉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但那声蕴含著复杂情绪的嘆息,却仿佛依旧在他灵魂深处迴荡,余音裊裊。
“是…是师父吗?”
“是你老人家…在…在看著我吗?”
赵斌虚弱已极地喃喃低语,茫然地环顾四周,除了漫天飞舞、遮蔽一切的雪沫,空无一物。
但那声嘆息的真实感,却让他濒临熄灭的心火,骤然跳动了一下。
此刻的赵斌並不知道,那位他心心念念、视为毕生追求的师尊,此刻就与他並肩而立,近在咫尺,正亲眼见证著他这具伤痕累累的凡人之躯,是如何进行著一场何其壮烈的、逆天而行的伟大证道!
最后到达距离峰顶仅剩二百米处,这里的地势赵斌在山下通过资料详细了解过,这就是那个著名的、被称为『死亡之路』的恐怖山道,这里的狂风失去了所有阻挡,呼啸著足以捲走一切,风速快到能轻易將人像一片枯叶般掀起,拋入无底深渊。
大约三~四个小时的挣扎后,在一个几乎垂直的、光滑得令人绝望的峭壁前,赵斌被迫停止了攀登。
从这里仰望那近在咫尺的山顶,真正的咫尺天涯,那短短的距离却如同横亘著无法逾越的天堑。
仔细观察了许久,岩壁上几乎没有可供攀援的缝隙。
最终,他不得不花费了宝贵的二个多小时,沿著峭壁底部,极其艰难地、迂迴地绕行,才在体力即將耗尽之前,重新找到了一处可以继续向上爬行的、相对缓和的冰岩混合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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