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窃贼(4000字)(1/2)
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车厢內跳跃了一下,迅速舔舐著菸斗钵內所剩不多的、被压实了的深褐色菸丝。几缕细微的焦香先於烟雾散发出来,混合著车厢里皮革、汗水和金属的沉闷气味。
“呼……”
克伦特终於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他闭了下眼,眉宇间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烦躁和怒意,隨著这个动作,似乎被强行压入胸腔,与尼古丁一起进行某种危险的化合。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叶,带来一阵熟悉的、略带刺激的灼烧感,隨后是神经末梢被抚慰的短暂麻痹。
这味道,这感觉,是他多年来在无数个紧绷、困惑或不眠之夜里最直接也最廉价的伙伴。
然后,他缓缓將烟雾吐出。不是急促的喷吐,而是控制著,让青灰色的烟圈从微启的唇间成股逸出,在密闭且拥挤的车厢內裊裊升起、扩散。
烟雾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也模糊了那双灰蓝色眼睛里此刻晦暗难明、交织著被戏耍的慍怒、行程被打断的焦躁以及对眼前这摊荒谬破事本能探究的复杂眼神。
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冷却、但內部压力仍在积聚的熔岩雕像。
“说吧。”克伦特终於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屏息和情绪的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调却异常平稳,甚至平稳得有些可怕,仿佛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跟我说说你们这见鬼的镇子,这见鬼的、没完没了的盗窃案。所有的细节。从第一个异常开始,一点也別漏,別添油加醋,也別用『可能』、『大概』、『据说』这种词糊弄我。我要事实,听到的、看到的、记录在案的事实。”
他顿了一下,將菸斗从嘴边拿开些许,看著那一点暗红的火星在菸丝中若隱若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石楠木斗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保证,”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淬著寒意,“会把那个该死的、躲在暗处耍把戏的犯人……给揪出来。不管它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別的玩意儿。”
他又吸了一口烟,让话语隨著烟雾一起缓缓吐出:“然后视我的心情,以及我损失的怀表、耽误的时间、还有这辆……”他瞥了一眼歪斜的、失去轮子的汽车,嘴角抽动了一下,“……这辆废铁的程度,我会认真考虑,是把他扭送警局,还是就地打成沫子。”
最后半句,他说得极其认真,字字清晰,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平静语气下透出的森然意味,让车厢內本就凝重的空气几乎要冻结。
“不……不能这么暴力啊!大侦探!”胖警官嚇得浑身一哆嗦,浑圆的肚腩都跟著颤了颤,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安抚这位看起来隨时可能从侦探变身狂暴执法者的危险人物。
“我们……我们还是得讲法律,讲程序,对吧?那个……抓住就好,抓住就好……”
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更多了,下意识地將求助的目光,越过了克伦特那散发著低气压的肩膀,投向了副驾驶座——准確说,是副驾驶座后方,被挤在后排中间、双手仍被銬住的那位年轻先生身上。
在胖警官多年与各色人物打交道、处理鸡毛蒜皮也目睹过些许离奇事件的职业生涯里,锻炼出了一种模糊但有时挺管用的直觉。这个被銬著的年轻人,虽然处境看似被动甚至狼狈,但那种气质……绝不普通。不是凶徒的悍戾,也不是普通囚犯的惶恐或麻木。
那是一种奇特的镇定,一种即使在如此混乱、荒唐、充满挫败感的情境下,依然保持著的、近乎置身事外的微妙从容。尤其刚才,在那侦探几乎要爆发时,这人还能条理清晰地为“自己没偷轮子”辩解,甚至眼底偶尔掠过的思索神色,都让胖警官觉得——此人不简单!
或许,是个能在侦探的怒火和现实的困境之间,起到缓衝作用、能说得上话让局面不至於立刻爆炸的人?
“请……请问您是?”胖警官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友善、最不带威胁性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向著赫恩询问道。
他试图用这个新话题转移一下克伦特那可怕的、仿佛能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的注意力,同时也真的对赫恩的身份感到好奇。
他还从没见过一个被銬著、被严密看管,却又似乎与克伦特侦探关係微妙,至少还能与其平静对话的人。
而赫恩在听到胖警官的发问后,也是在被几个壮硕护卫挤得有些变形几乎动弹不得的后排座位上,艰难但儘量不失风度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被銬在身后的手腕不至於被压得太难受,也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迎著胖警官那混合著探询、恳求与一丝畏惧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温和得体、极具亲和力的笑容。那笑容经过精准校准,既不会过分热络显得虚偽可疑,又足够真诚到能迅速瓦解初次见面的隔阂,仿佛他天生就该是那种坐在諮询室里,让人愿意卸下心防、倾诉烦恼的角色。
“您好啊,警官先生。”赫恩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著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倾听的节奏感,与车厢內残留的紧张气氛形成巧妙对比。
“您可以把我当成……嗯,一位临时的、特別情况下的顾问。
是的,我目前正协助克伦特·罗耶侦探,处理一些专业性较强的疑难问题。”
他稍微偏了偏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挤得严严实实的护卫们,以及自己手腕上那副明显不是装饰品的金属镣銬,笑容里隨之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仿佛在无声地传达:“只是,我们这行有时候就得面对这种『特殊工作环境』,有些情况比较棘手,需要一些非常规的『安全保障』和『合作方式』,您能理解吧?”
“至於现在,”赫恩將目光转向依旧脸色阴沉、叼著菸斗默默吞吐、仿佛在积蓄下一轮风暴的克伦特,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与体贴,简直像一位正在耐心安抚脾气暴躁搭档的资深助手。
“如您所见,我们尊敬的侦探先生,因为接二连三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外部干扰』,情绪可能確实受到了一些影响。
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我们原本有非常重要的行程安排,而这些意外不仅耽误了时间,还造成了一些个人財物的损失。”他语速適中,措辞谨慎,既点明了克伦特恼怒的合理性,又巧妙地將“被偷”说成“外部干扰”和“意外”给双方都留了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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