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明本不该如此!(1/2)
殿內好一阵沉默之后。
嘉靖忽的笑了一声。
他亦是放下了手中的碗勺,交由黄锦取走。
嘉靖拍了拍手掌,合在一起搓著,眯眼看向陈寿:“今日你封驳圣旨,直言进諫,驳改稻为桑,质问朝臣。如此,是想说朕了?”
陈寿抬起头看向面色思忖考量的嘉靖。
他沉声说道:“皇上御极之初,励精图治,天子综核於上,百官执事振於下,从蠹之弊,十去其九,所少者元气耳,国家可谓焕然一新。”
“正德时,宦侍之祸,陛下即位后御近侍甚严,又尽裁天下镇守內臣及典京营仓场。內臣之势,本朝少有。”
“又抑制勛戚,有分外强占者,俱给原主。行令各府州县永为遵守,则徭役公平而无不均之嘆矣。勛戚殊荣,及今已封,故与终身,子孙俱不准承袭。外戚世袭,至本朝尽革之。”
陈寿麵色凝重,掷地有声,脸上浮现一抹笑意:“陛下御极之初,力除一切弊政,天下翕然称治。臣民无不称颂,嘉靖中兴之治。”
事实上。
后世人只关注嘉靖的大礼议之爭,熟悉他的二十年不上朝,西苑修道。又或者是被宫女勒脖子,数次险些被火烧死,让大明开始出现党爭。
但很少有人会去了解,实际上的嘉靖朝前二十年。
確確实实可以说是中兴之治。
而那个时候,刚刚从湖北安陆北上入京,继承大明皇帝之位的嘉靖,也確確实实是励精图治,革新朝野。
如果在十年前,嘉靖就驾崩。
那么歷史上必然会如此记载,他是一位圣明君王。
但如同唐玄宗一样。
活的太久了。
在陈寿短暂的停歇换气之际。
吕芳终於是忍不住,轻声提醒道:“陈给事,再不吃汤圆,可就要凉了。”
明著是在说汤圆要凉。
但实际上,吕芳又是何等人物?
陈寿这会儿几近言辞夸讚皇帝御极之后的中兴之治,实际上就是欲扬先抑。
先说好,那么接下来必然是要说坏处。
陈寿麵带感激的看了一眼吕芳,却仍是不改心意。
什么是諫臣?
惟不惧死尔,直言进諫。
虽说自己今天一直在改稻为桑的问题上,避免言及嘉靖本人,与严党、清流划清界限,方才又是一番君父子女之论。
但这都只是自己这一世想要做些不一样的事情,为了確保自己而为。
但对皇帝。
自己依旧要做到諫臣的事情。
而自己君父子女之论,说的那么透彻,铺垫了这么多,总不能只在这里吃一碗汤圆就回家吧?
嘉靖这会儿也明白了陈寿的用意。
脸色稍稍冷了一些。
“子不言父之过,你方才君父子女之论,难道忘了?”
陈寿应声答道:“是父,也是君!是子,也是臣!子不言父之过,臣不得不言君之失!请皇上准允臣进諫!”
这小子是犯浑了啊!
竟然如此倔强!
嘉靖一时间恼羞不已,可想到今日种种,却又强忍著怒意:“好!好!你当真是要学那周云逸了!”
陈寿依旧是面色不改:“臣今日置棺家中,非是为封驳諫言改稻为桑,而是为进諫君父所备!若臣使君父生怒,请君父恕臣尽忠失孝,收臣尸骨於棺中!”
吕芳面色大变。
全然想不通,明明已经得了圣心期许,今日之后可谓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的人,为何偏偏要这样做。
黄锦更是有些不忍的劝说道:“陈给事,別说了!別说了!莫要惹了万岁爷生怒。”
“说!”
“让他说!”
嘉靖一声冷喝,怒目看向陈寿:“让他说个明明白白!说清楚了,在他眼里朕这个君父,到底都做错了什么!让他丟了那份孝,让他全了那份忠!”
面对本就心性反覆无常,忽然再次暴怒的嘉靖。
陈寿依旧是思绪清楚。
他开口道:“嘉靖二十年以前,君父锐意进取,中兴之治,盛世前兆。臣实在不明,为何这十余年来,也就是这仅仅十余年来,我大明朝竟成如今这般。”
“国家艰难,社稷艰难,国库亏空,国帑空虚,东南倭患此起彼伏,层出不穷,九边狼烟四起,俺答叩关,辽东亦是战事连连。內忧外患,接踵而至!”
“君父常言文景之治,效黄老无为而治。汉文帝不尊孔孟,崇尚黄老之道,无为而治。因此犹有优游退逊之短,怠废政务之弊,但臣仍认文帝为贤君。”
“因文帝犹有亲民近民之美,慈恕恭俭之德,以百姓之心为心,与民修养生息。继之景帝,光大文帝之德,始有文景之治。”
“可嘉靖二十年之后,君父自以为效文景之治,十余年不上朝,美其名曰,无为而治,修道设醮行,其实是大兴土木,设百官如家奴,视国库如私產。”
“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无一举与民修养生息,以至上奢下贪,耗尽民財,天下不治,民生困苦。”
陈寿麵色愤慨,痛声长呼:“今日朝议,改稻为桑,而我大明朝设官吏数万,竟无一人敢对皇上言之。我若不言,煌煌史册自有后人言之。彼时,君父顏面何存?虽有官而如盗,两京一十三省,皆是饥寒待毙之婴儿,刀俎待割之鱼肉。”
“君父!”
“知否?”
长嘆息。
陈寿已经双目涨红。
他直直的盯著道台上,已经被气的脑袋微颤的嘉靖。
吕芳和黄锦二人,此刻早已经是跪伏在地上。
道台上。
嘉靖更是双目涌动著杀意。
陈寿则是叩首一拜,再起身,语气倒是悄然的缓和了起来:“今日不久之前,君父颂李太白蜀道难,提及姜尚、伊尹。臣虽愚钝,却知晓这是君父对臣之期望。国家艰难,君父期许臣能做我大明的姜尚、伊尹。”
“可臣自知,並无姜尚、伊尹之盖世大才。臣视陛下为君父,敢在朝堂之上封驳圣旨,諫言改稻为桑,却不敢於眾臣面前,諫言君父,以至君父顏面受辱。”
这便是在打了嘉靖一棒子之后,又开始给他发。
九世经验,血一般的教训。
諫臣吗,又没说非要如何如何。
既如此。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也不失为另一种当諫臣的法子。
陈寿看向被气的发颤的嘉靖,你看,我视你为君父,我又父母双亡,你就是我爹。
我说你的不是,也是挑著严党和清流不在的时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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