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南京城的寒冬(2/2)
“外面……外面都在传,淮安那边完了!”
“孙传庭那个屠夫,不仅没被民变嚇住,反而在招兵!”
“还有……那个郑芝龙的海运,真的成了!”
“现在街面上那米价,已经开始跌了。老百姓都在骂咱们,说咱们罢市害得他们买不起米!”
张溥手里的笔猛地停住。
一滴浓墨,滴在那个“君”字上,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病態的光芒。
“完了?”
“谁说完了?”
“我大明养士三百年!这天下还是读书人的天下!”
“他朱由检想靠几个武夫、几个海盗,就能翻了这天?”
“做梦!”
他一把扔掉毛笔,墨汁溅了旁边书生一脸。
“传我的话!”
“召集所有在这南京城的復社成员!不管是有功名的,还是国子监的监生!”
“明天!就在明天!”
“咱们去夫子庙!”
“去哭庙!”
“我就不信,这几千读书人的眼泪,还淹不死他一个郑芝龙?还逼不退他一个孙传庭?”
“这不是生意!这是道统之爭!”
“告诉大家!谁要是不来,那就是欺师灭祖!就是斯文败类!我张溥要开除他的社籍!让他在这江南寸步难行!”
旁边的几个书生面面相覷。
都这时候了,还哭庙?
这招以前对付那个魏忠贤(真)的时候好使。
可现在……现在的皇上,那是手里拿著枪的啊!
而且……那些个商人,好像也不怎么听话了。
“公子……”一个胆小点的书生囁喏著,“那些商贾……听说都在偷偷要把货往北边运。咱们是不是先……”
“商贾?”
张溥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不过是咱们豢养的一群狗罢了!”
“狗想跑?那就打断它的腿!”
“告诉他们!谁敢通北!谁敢和那个郑芝龙做买卖!”
“等咱们这也哭庙逼退了奸臣,掌握了朝政,第一个就抄了他们的家!”
这哪里还是读书人的话?
这分明就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赌徒,发出的最后狂吠。
与此同时。
南京,守备太监府。
这里已经成了魏忠贤在江南的临时大本营。
不同於外面的愁云惨澹,这里却是灯火通明,甚至还飘著淡淡的檀香味。
魏忠贤穿著一身大红色的蟒袍,歪在铺著白虎皮的软塌上,手里把玩著两个油光鋥亮的核桃。
那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咔”的声响。
在他面前案桌上,堆满了锦衣卫最新送来的情报。
每一份情报,都是一个想“跳船”的江南商人的投名状。
“乾爹。”
他的义子、也是这次负责南京情报网的锦衣卫千户李永贞,正躬身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那份胡掌柜送来的密信。
“这胡掌柜,算是这批商人里最机灵的。”
“他不仅把自家这几万斤茶叶献出来了,还供出了另外三家还在观望的徽商底细。”
“他是想求个皇商的牌子。”
魏忠贤眯著眼,听完匯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机灵好啊。”
“咱家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告诉那个胡掌柜,牌子,皇上给得起。”
“只要他这第一批货能送到天津,咱们不仅不收他的税,还让郑芝龙给他安排最好的那一艘船,让他去倭国卖个好价钱。”
“这叫千金买马骨。”
他停下了手里的核桃,指了指桌上另一堆还没拆封的信。
“至於那些还跟著张溥那帮酸丁瞎混的……”
“尤其是那个什么黄盐商,还有那个苏半城。”
他的语气陡然变冷。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真以为咱们不敢动他们?”
“等胡掌柜这批人的货发出去了,赚了大钱,眼红死他们的时候。”
“咱们再慢慢收拾这些不开眼的。”
李永贞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乾爹,那张溥那边……听说他们明天要在夫子庙搞个什么哭庙大会。”
“几千號人呢,说是要死諫。”
“咱们是不是派人……把他们给拦了?”
“拦?”
魏忠贤那张老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尽嘲讽的表情。
“为什么要拦?”
“咱家还怕他们不哭呢。”
“他们要是不闹腾,皇上哪来的藉口对这帮读书人下死手?”
“不闹,那是文人清议。”
“闹了,那就是聚眾乱法!”
“让他们哭!”
“哭得越大声越好!”
“最好能把这南京城的百姓都给哭烦了!”
“到时候……咱们再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阵冷风夹杂著秦淮河的水汽吹进来。
远处的瞻园方向,隱约还能看到通明的灯火。
那是张溥他们在做最后的动员。
魏忠贤看著那灯火,就像看著一群在火坑边跳舞的蛾子。
“文人啊……”
“总以为一张嘴能抵百万兵。”
“殊不知,这世道变了。”
“皇上手里拿著的可不是仁义道德,是刀子。”
“不让他们见见血,他们是不知道什么叫疼的。”
这一夜,南京城没几个人能睡好。
商人们在算计著利弊,计算著是亏本罢市还是冒险通北。
书生们在激动地写著遗书(虽然大部分只是做做样子),幻想著用一场哭諫名留青史。
魏忠贤在磨著他的刀。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朱由检,或许正看著那运河上的一船船新米,露出了猎人收网时的微笑。
寒冬,真的来了。
但冻死的,绝不会是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