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败报与赌徒(2/2)
不少贵族看著那件破甲,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前的护心镜,喉咙一阵发乾。
他们不是没见过火器,大明的那些三眼銃、鸟嘴銃,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些动静大、填装慢的烧火棍,远不如弓箭来得实在。
可今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火器,原来可以恐怖到这个地步。
“大汗……”
四大贝勒中,最为年长的代善,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浑浊的目光从昏死的岳託身上扫过,又落在那件蜂窝般的破甲上,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明军火器,竟已犀利至此,此……此非战之罪。”
“大同本就是坚城,我军长於野战,而非攻坚。”
“如今,又有此等闻所未闻的利器当道,若要强攻,只怕……”
“依老臣看,不如……暂且退回草原,从长计议吧。”
代善的话,像是一块投入死水里的石头。
“是啊大汗!”
“代善贝勒说得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咱们这次入关,牛羊金银,已经抢得够多了!”
“那明国皇帝不知从哪搞来了这种邪门的玩意儿,咱们犯不著拿八旗勇士的性命去硬拼啊!”
退兵的声音,此起彼伏。
八旗不败的信念,在这一刻,被那颗小小的铅弹,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可从始至终,皇太极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回到主位前,將那颗冰冷的铅弹,放在手心里,缓缓地摩挲著。
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铅弹上粗糙的稜角。
帐內的爭吵,他仿佛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过了许久,久到连莽古尔泰都开始焦躁不安时,他才將那颗铅弹,猛地攥紧在了手心。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外,朔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连绵的营寨一望无际,数万八旗勇士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此刻这片庞大的营地里,却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败仗的消息,是长了腿的。
皇太极迎著寒风,遥望著南方。
夜色中,大同府的轮廓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代善是对的。
此刻退兵,是止损最快、最稳妥的选择。
但他不能退。
他刚刚才用赫赫武功压服了桀驁不驯的蒙古诸部。
又用雷霆手段,逼迫那个多疑的朝鲜国王,俯首称臣。
这一切的基础,都建立在八旗军“野战无敌,攻必克,战必胜”的神话之上。
如果他因为阳和口这一场小小的败仗,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关外。
那他之前所有的心血,都將付之东流。
那些刚刚对他宣誓效忠的蒙古王公们,会怎么想?
那个对他恨之入骨的朝鲜国王,又会怎么做?
甚至,大金內部,那些对他登上汗位本就口服心不服的兄弟手足,又会怎么看他?
他这一退,丟掉的,不只是这次入关抢掠的財物。
更是他,乃至整个爱新觉罗家族,赖以生存的无敌威望。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稳妥的守成之主。
他是一个赌徒。
在继承汗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赌桌上了。
许久之后,皇太极转身,掀开帐帘,重新走回了中军大帐。
帐內嘈杂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他身上。
皇太极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丝毫的惊怒,甚至连阴沉都褪去了。
只剩下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平静。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了悬掛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那座被重点標註的“大同府”。
缓缓向东移动。
最终,落在了那张巨大舆图的腹心,一个即使在最狂妄的梦里,也未曾如此接近过的名字上。
北京。
“既然,大同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皇太极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那我们,就绕过它。”
帐內一片死寂,只有眾人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去掏了那朱由检的心窝子!”
他抬起手,食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北京”两个字的位置上。
“他不是以为,在阳和口,打贏了一仗吗?”
“朕,就去他的京城脚下,当面告诉他!”
“谁,才是这天下的,真正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