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病榻前的託孤(2/2)
朱允炆被这一嚇,哭声都憋回去了,“您……您说。”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那是混合了杀意、忌惮、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
“蓝玉。”
他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吐出两块生铁。
“那条……那条养不熟的狼。”
朱元璋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道,“这些年……朕一直想借著北边的战事耗死他。可这老……老东西,比狐狸还精,比乌龟还能忍!他不仅没死,反而借著你四叔的手……把势力养大了。”
朱允炆小声说道:“皇爷爷,蓝大將军……他不是一直发檄文勤王吗?他说只要朝廷下旨,他就发兵……”
“放屁!”
朱元璋骂了一句,因为用力过猛,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勤王?他那是在看戏!是在等价钱!他就是想看著咱们叔侄俩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那……那怎么办?”朱允炆慌了。
“听著。”
朱元璋死死盯著朱允炆,“朕活著,还能压他三分。朕一走……没人能治得了他。如果你四叔真的兵临城下了,你可以……你可以试著……”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那个决定让他极度痛苦,极度不甘。
但最后,他还是说了出来。
“你可以试著……许他那个异姓王的位置。”
“什么?!”
朱允炆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异姓王?!可是太祖祖训……非刘氏而王……不,非朱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啊!”
“规矩……是活人定的!”
朱元璋咬著牙,“这天下都要保不住了,还要那规矩做什么?!现在只有那一招——驱虎吞狼!如果蓝玉肯出兵,你四叔……必败!就算他俩打起来,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他鬆开手,无力地垂在床边,“当然……这是下下策。这是一剂……剧毒的猛药啊。喝了它,未必能活,但不喝……必死无疑。”
朱元璋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累了。
真的很累了。
这一辈子,从一个放牛娃、小和尚,一路杀到这个位置。他杀尽了贪官,杀尽了功臣,定下了严苛的《大明律》,给子孙后代画好了所有的条条框框。
他以为只要把那些刺都拔光了,孙子就能安稳地坐在这个位子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扎进他心窝子里的那根最粗的刺,竟然是他自己的亲儿子。
还有那个……那个他曾经最看好,想留给太子用的“刀把子”,如今也变成了一把隨时可能反噬主人的妖刀。
“允炆吶……”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了,“朕这辈子……没……没求过人。但这次……算爷爷求你了……爭口气……啊……”
“爷爷!爷爷!”
朱允炆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但朱元璋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眼睛虽然还半睁著,却已失去了焦距。他的思绪,似乎已经飞出了这座憋闷的皇宫,飞回了那个满是尘土的凤阳老家,飞回了那个有著大哥、二哥、爹娘的小土房。
那里没有杀戮,没有权谋,只有那碗热腾腾的、虽然只是几片烂白菜叶子煮的“珍珠翡翠白玉汤”。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香的汤。
窗外,雷声隱隱传来。
一场暴雨將至。
老皇帝就在这雷声中,带著满腔的遗憾和不甘,缓缓合上了那双曾经让天下英雄胆寒的眼睛。
这大明的最后一道枷锁,断了。
朱允炆跪在地上,看著那只垂在床边的枯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天,塌了。
但他必须站起来。因为从这一刻起,那个坐在那把龙椅上,面对那两头飢饿猛虎的人,不再是那个为他遮风挡雨的爷爷,而是他自己。
“来……来人啊!”
朱允炆颤抖著站起身,对著殿外喊出了他作为皇帝的第一句话,虽然那声音里充满了哭腔和惊恐。
“皇上……驾崩了!”
殿门被猛地推开。
无数的哭声瞬间淹没了这座孤寂的大殿。
而在遥远的北方。
在通往南京的淮河大道上。
朱棣正骑在他的那匹黑色战马上,迎著扑面而来的狂风,听到了那声震彻天地的惊雷。
他猛地勒住马韁,抬头看向南方那片黑压压的云层。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击中了他。
像是某种束缚在他灵魂深处的锁链,在这一刻,“咔嚓”一声,彻底粉碎了。
“父皇……”
朱棣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开始吗?”
他抽出战刀,刀锋直指那乌云密布的天空。
“全军听令!不管这雨有多大!今晚……必须渡过淮河!谁敢挡路,杀无赦!”
雷声炸响。
乱世的帷幕,这一次,被彻底撕开了。